《长相冤》第7章


这么一喊,自然是要醒了。
杨少廷隔天早上,自己悄没声儿地将贴身衣服洗了。
他一边洗,一边是很恼火的:胡莲声在梦里,竟然不会听他的话,说跑就跑了!
本帖最后由 池问水 于 2018…10…26 21:51 编辑 
然而气了半天,气无所出,杨少廷反复地又回忆起来:胡莲声那时候像是在一团雾里,头发汗着,身上潮湿,眼睛发着静静的乌。
这个形象让杨少廷从怒火中脱身,开始想入非非:是谁让他穿的那衣服,是梦里的我么?
杨少廷心中有些隐约的悸动:只会是我,有谁能让胡莲声乖乖听话?
然而悸了没有多久,真正的胡莲声陡然路过了:“少爷,你起来了?”他侧过头去看:“要洗什么东西?”
杨少廷吃了一惊,立刻将后背一挺直,不许他看,嘴里发慌:“没你的事!”
胡莲声略加思索,都是带把的,杨大少爷十六岁,大早上的偷摸在这儿洗,还能洗什么东西?
他想笑不敢笑,见机行事,匆匆地转身就走:“少爷,早饭好了,下楼就能吃了。”
杨少廷掩耳盗铃:“等我把袜子洗了!”
他说他在洗袜子。
胡莲声下楼铺置餐具,一边铺一边笑:原来杨少廷也会害臊啊!
他仿佛找出了杨少廷还算是个人的证据,拾掇桌子也愉快起来。
密斯玛丽对于杨少廷的许诺很上心:杨少廷说要听她唱歌,那就是一定要来的。玛丽晨省昏定,时刻提醒她的母亲:杨少爷什么时候再来?她家中熏风荡漾,闺香四溢。其氛围如同春雷待雨,持续了半个月,总算皇天不负苦心人,杨少廷又来了。
杨少廷被杨父拖着再去见玛丽时,先扫了她的裙子一眼。玛丽真是爱穿这蛋糕似的裙子,这回的蛋糕更大、更繁琐,衬得她又细又小,水分不足。
今天是密斯玛丽精心准备的单人演出。
杨少廷穿得西装革履,胸前塞个雪白的巾,头上打了发蜡,向后整齐地梳着——他是今日的被取悦者,最终之主角。
他坐得距玛丽约有五六尺,玛丽的亲属皆以他为中心,零散地坐开来。杨少廷朝她露出一个微笑:“请。”
要说这歌剧,没有些鉴赏的高级功夫,听得是费劲的。杨少廷正襟危坐,看着玛丽动情歌唱,挥汗如雨,心有感叹:她的嘴看着小,原来也能张这么大,不得了!
听了约有两刻钟,杨少廷状似深思,实则神游天外,玛丽喊了他两声:“少爷、少爷觉得如何?”
杨少廷沉沉点头:“余音绕梁,三日不绝。”
这个评价让玛丽顿时红了脸。形势一片大好,后排有玛丽之亲眷,建议道:“洋的完了,再唱些别的,雅俗共赏嘛!”
玛丽听了,先看向杨少廷,杨少廷心下一落:得,还不能走。于是他也道:“密斯玛丽,再唱些罢。”
玛丽喜出望外,又要开嗓了。
杨少廷百无聊赖,拍了拍自己的西装裤子。
玛丽的声音,由于时间略长,显得有些疲惫,故而这歌她唱得又很轻。
她唱道:“月亮走……”
杨少廷捏着裤子边儿,先是一愣,旋即睁大了眼睛。这歌编古织今,提点出了杨少廷一些朦胧的记忆。
密斯玛丽感受到他的目光,想必是唱得对了:“……晃悠悠,弯弯过山岗——山岗旁,深深窗,窗中是情郎。”
杨少廷看着她的脸,一声不吭地听完了。他两手交握着,眼观鼻鼻观心的,什么也不说。
他陷入了一段让密斯玛丽无法涉足的回忆。
这段回忆里,他盖着胡莲声的被子,月光投下来,覆在他的枕头上。胡莲声的脚抵着他的背,埋着脑袋,嘴里断断续续地唱。他唱了几句便打结,怎么也想不出月亮翻山越岭,到底要去见谁。
九、夜凉风
玛丽见杨少廷神情有些恍惚,心下欣喜:少廷对于她确实是与众不同的。
她悄悄地开口,唤醒杨少廷:“少爷,我、我小时候和巷子里的孩子玩,学的歌,让少爷见笑了……”
她小心翼翼,将一些少女的心思粉饰起来了——谁会对着寻常人唱什么见情郎呢!
杨少廷不是听不懂她的弦外之音,然而该名情郎回过神来,依旧镇定自若:
“词以意见长,曲以情动人,”杨少廷一本正经地:“密斯玛丽的意与情,我确实地感受了。 ”
这个评价足以让他从今天的演出中脱身了。
杨少廷在回程的车上定定地出神,杨老爷坐在前头,扭头看了他一眼:“你小子,别是个情种。”
杨少廷侧过脸,感到新鲜:“怎么叫情种?”
杨老爷望着车窗,良久才道:“优柔寡断,为女人所把握,不够丢人的!” 
杨少廷以陈宝琴为靶子,想象了一番所谓“为女人所把握”,不由得打了个寒颤,认为自己与优柔寡断相去甚远,应在“敢爱敢恨”之分类,于是立刻将情种一词作出贬低:“是够丢人了!”
父子二人没了话题,杨少廷靠着窗,脑子里又分开来,去想他未竟的心思:好个胡莲声,他那时候几岁?十一还是十二,就会唱这些歌了!我得问问他,是谁教的他?怎么就唱给我听了?
杨少廷心里起了一圈儿一圈儿的涟,这些个涟漪荡到他的嗓子眼儿,又沉回他的胸膛里,一阵一阵,磨得他胸口发痒。
然而他见着胡莲声,原以为理直气壮,谁知竟然口也开不了——他这时候想起来,要是让胡莲声知道,他还惦记着这些八百年前的芝麻蒜皮,他这少爷就当得颜面扫地了。
胡莲声从前被他盯得发毛,近来有些习惯了。他咽了口唾沫,拿着杨少廷的外套,朝屋里走。然而没走几步,却被杨少廷拽住了。
杨少廷扬着下巴,上下打量胡莲声:“你长胖了。”
这纯属胡说八道。
胡莲声每天忙得脚不沾地,长不出闲肉,饶是长衫宽敞,手一摸上去,是紧得发硬的。
胡莲声茫然地:“啊?”他低头环顾腰身:“哪里?……”
杨少廷伸手在他的腰上一掐。
这掐的地方很是巧妙,不上不下,一掐下去,胡莲声陡然地笑了一声。这声笑短而急促,引得杨少廷抬眼看他,半晌理会过来,居然也笑了:“你怕这儿?”
胡莲声瞧着杨少廷笑就没有好事。他后退了一步:“都会怕的……”
“谁说的?”杨少廷笑得促狭,他逼近了胡莲声,行动迅捷,抓住胡莲声的手臂,又在腰上掐了一把:“我就不会!”
胡莲声抱着杨少廷的衣服,笑得脸都发红,然而却躲不开。这笑是无法自制的:“少爷,别、别,哈哈!哈哈哈……”
杨少廷抓着胡莲声,仔细地看着他。
胡莲声的眉毛耷拉着,眼睛眯起来,为难极了,却依然在笑。
杨少廷发觉这时候的胡莲声有种气息,仿佛是熟过了头的什么花儿,发着酵,郁郁地将他包围了。
他想起了那首歌。他想让胡莲声现在就唱一唱,他的脸现在红着,红得多么有趣?
“少爷,哈哈哈!哎、哎,饶了我吧!”
杨少廷住了手。
“喂,莲声,”杨少廷依然扬着下巴。胡莲声喘着气,怀里的衣服抱出了褶子,乖乖地等着他讲。
杨少廷扬了半天,竟然扬不出下句。他想脱口而出,说我晓得了,月亮是去见了情郎。
谁是你的情郎?
莲声等他不及,扭头一瞧座钟:“少爷,收拾收拾罢!先生要来了!”
所谓先生,是杨少廷的作文先生,名唤严在芳。年逾不惑,却不爱蓄胡须,瞧着倒也年轻。
杨少廷是被寄予厚望的,杨太太不想让其成为传统的美丽草包,故而尤其看重杨少廷的智力教育。胡莲声跟在杨少廷身边,也不能太愣,跟着陪读学一学,也是好的。
只是人无完人,杨少廷虽有数理之头脑,于作文方面却确实是为难,不得不求助于胡莲声——作文先生打手心儿,实在是非常无情的。
杨少廷今日之课题乃是借物作比,喻出一件寻常之事物,使其显得不寻常,以此作出文章来。
杨少廷想也不想,提笔写出标题:“女人像朵花。”
他思来想去,趁先生出去了,立即唤来胡莲声,有点儿生气:“还能怎么写?——况且我看压根就不像!”
胡莲声不知他为何想出如此恶俗之题目,好声好气:“少爷,写长些,像茉莉花儿,像牡丹花儿,不一样的。”
杨少廷从善如流,写出一串儿花名,写出了怡红楼开会的架势,末了将纸一揉:“有病!像什么花,她们自个儿信吗?”
胡莲声一弯腰,将纸捡了起来:“少爷,像的,”他试举一例:“先生讲面如桃花……”
杨少廷回忆了一番,是有这么回事:“哦!面如桃花。”
他提笔在纸上写下一句,看了一眼胡莲声:“脸哪里有五瓣儿的?”
胡莲声哭笑不得:“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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