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夜》第54章


她第一次观察的时候被路迦分了神,是真心错过了显而易见的提示──至于现在,自然是一看便看穿了当中的巧妙。
“北境女性,四五十岁,中等身材。”她如此判断,“别的不说,体格上倒是很接近勃勒提劳太太。连啡发和蓝眼都是一样的,不过这也是北方人常见的相貌,算不上是刻意为之。”
路迦微微偏过头来,半张脸都埋在阴影之中,但她隐约看见了他眼底很小很小的笑意,像是海底里一点微小星光,“那说明了什么?”
“勃勒提劳太太是个很客气的人,这里就有个可以喝她家好茶的客人在了,她竟然还把东西拿出来招待我们。”塞拉菲娜笑眯眯地答过。“该轮到我了。古布亚放了一千个在外面乱跑,却在家里养了个跟他母亲长得差不多的。原因?”
“古布亚。勃勒提劳想要用矿石为她治病。所以这条尸体才破烂不全。”路迦的回答比她的正经太多,但彼此都知道他们不在乎答案的真假。“以矿石入药必定会留下什么后遗症,以此作为线索,便可以追溯她身上有什么病、或者是被谁种下了病──然后便可以找到一个方向去治极夜。”
塞拉菲娜眯起了眼睛,笑容掺进了一点与双胞胎同出一辙的恶劣,“何必那么麻烦?本人就在外面,出去问一问便知道实情是什么了吧。”
“勃勒提劳夫人、勃勒提劳夫──夫人?妳醒过来了?听得见我说话吗?”塞拉菲娜一脸忧心地跪在沙发旁边,路迦有一瞬几乎要看看她裙下是不是有条尾巴在甩动,“醒了就太好了,请用一点茶吧。在说话途中妳忽然昏过去了,可把我们吓了一大跳。幸好妳醒过来了。”
娜达。勃勒提劳费劲地眨了眨眼睛,眼前的景象仍然不甚明晰,塞拉菲娜的声音也好像来自水底一般含混不清。她也看见了坐在单人沙发上的路迦,他正窝在软垫里面,表情还看不清楚,然而肢体动作完全没有被吓一大跳的迹象。不,他看起来甚至还比之前更加平静。
嘴边有暖意传来,是塞拉菲娜把茶杯递到她唇畔。两口热茶入喉之后脑内的重雾终于消散一些,她也想起了自己想要说的话,“是我又昏过去了吗?真是不好意思,今次竟然麻烦到客人……”
塞拉菲娜眼神一闪。那个“又”字可圈可点。
“并没有麻烦。恕我冒犯,勃勒提劳夫人,妳是不是有什么病痛缠身?我丈夫略懂一点医理,要是不介意的话,他或许可以给妳一些建议。”
娜达。勃勒提劳又看了一眼路迦。直至塞拉菲娜把后者也拉上关系,他才抹去了脸上事不关己的模样,朝她点了点头,却仍然没有开口。娜达清了清喉咙,“医生说我患的是保帕索迪尼唯症候群。”
这八个字终于让路迦真正地动容。他该早点想到的。
大陆上不能被魔法治愈的病痛不少,饶是如此,保帕索迪尼唯“雪人症”也是当中极严重的一种。它不能被根治也无法缓解痛苦,多见于北方人,尤其是生过孩子的女性身上──这样一想,他实在该早一点想到的。
由双腿开始,病患的骨头会渐渐化为冰一般的物质,冬季里还可以走动两步,夏季则是恶化得不得不坐在轮椅里面,如此循环过几个寒暑,病人便会完全失去活动能力,肌肉迅速萎缩,骨头也很快便会坏死。就像是地牢里那个无名的女人一般,到生命的尽头时皮肉尽朽,什么都不剩。
按理说骨节应该会消失得一点不净,但她既然能留在地牢里,必然是因为她对矿石起了反应,骨节本身便是研究的成果。
但那不代表他已解决问题,这还远远不够。那个女人在本质上仍然是一具死尸,不过是借矿石之力才得以以非生非死的状态苟存,除非古布亚下定决心把自己的母亲也变成一具没有神识的尸体,否则一切无补于事。
路迦沉默片刻,然后问她,“这是第几个年头了?”
后者伸出了三根手指。难怪,她的确时日无多,这个冬天一过,恐怕她便要终日卧于床上、无法自理。到时候再强力的治疗也已经太迟,余下来的小半个冬季是古布亚。勃勒提劳还抓得住的最后一个机会。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永昼与极夜还在客房里等候,但此刻计划有变,娜达不止是古布亚的母亲,她还是掌握着极夜生死的一个重要线索。无论如何,他们都要在对方不察觉的情况下得悉全情──而一个午后的下午茶时间不可能足够。
“若果妳信得过我们,今天晚上我们可以留下。”塞拉菲娜如此提议,“妳的身体不好,古布亚又未回到家,只有妳一个在的话,我们也放心不下。请让我的丈夫为妳诊治,至少他知道怎样能使妳好受一些,夫人。”
娜达。勃勒提劳并没有一口答应下来。
塞拉菲娜悄然把另一只手勾上后腰的匕首鞘。
“夫人……”
“那就麻烦你们了。真是很不好意思,难得有客人到来,最后竟要照顾我。我已准备好了茶点与晚餐,你们也可以试一试北方的茶肴。”娜达说,然后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我的莎蒙纳──”
塞拉菲娜笑着按下她的手,借力站起身来,抚了抚自己垂在锁骨旁边的鱼骨辫尾,“我们看汤快煮好,便自作主张为妳熄了火。今晚便要叨扰夫人了。”
第42章 背后之人() 
“该你了──”
塞拉菲娜擦头发的手倏然停下。
路迦。诺堤正背对着她,站在窗边看夜空。他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领带早已被他解开来扔到床上,下摆也随手从皮带里拉出一大半来,整个人看上去舒适得好像在自己在凡比诺的卧室,而不是芬里极地里一户陌生人家。
似乎是想事情想得不耐烦,他并没有理会塞拉菲娜,而是紧抿嘴唇,从裤袋里抽出自己的左手开始揉头发。带着天然卷的黑发略略凌乱,显然是之前已经被他揉过几遍,因为她能够看见到处都是翘起来的碎发。
他本就长得高,此刻从背后看去,塞拉菲娜甚至能够看清了肩与腰的线条,肌肉上的凹陷与脊骨中央的一道直纹。直至这一刻她才知道,原来路迦右边手肘上还有一颗不大不小的黑痣。
塞拉菲娜眨了眨眼睛,努力把自己的视线从他的背影移到床上。勃勒提劳家只有一间空置多年的客房,他们当初谎报的身份是新婚夫妻,娜达便问也不问,把这个单人间给了他们。
此刻床单上便放着他们所能找到的研究笔记,雪白的纸片几乎把灰蓝色的床单吞噬,塞拉菲娜可以肯定摆放的位置里隐隐有一种秩序,但她无法明确地说出那种逻辑是什么。培斯洛上大概只有路迦。诺堤才懂吧。
女孩把自己的裙子放到床头柜上。娜达很慷慨地把自己年轻时穿的家常裙借给她,路迦则是因为身高太高而没有合穿的衣服,即使他现在去洗澡了,也只能够穿着衬衫长裤进睡。
──如果他们还打算睡觉的话。
留意到身后的人没再说话,路迦放下自己的手,回头看她一眼。
看清了对方身上穿的是什么的一刻,少年微微眯起了眼睛。
那是一条紫红色的旧睡裙,领口微尖,开得算大,至少露出了她一直在遮掩的箭伤。睡裙本身并没有腰线,而是在胸下加了一道抽带,把它放松便可以当成真正的睡裙来穿,而像她这样勒紧了打成蝴蝶结的话,便算是一条家常的、无纹无饰的长裙。这样的设计并不罕见,然而路迦几乎没见过有人能够在穿上它之后仍然显得如此纤瘦──那要是一道太有挑战性的考题,那么塞拉菲娜。多拉蒂无疑轻易便取了满分。
他在开口之后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微哑。“……我知道了。”
“等等,极夜呢?”塞拉菲娜。多拉蒂稍作张望,然而这间卧室小得她根本不需要这样做。在她去洗澡之前路迦又去施了一遍黑魔法,加上她亲自下的三重结界,就算是有第二个神佑者前来,也不可能劫得走娜达。“还有永昼?”
“永昼说是要放风。明天早上回来。”路迦淡淡道。方才他看天便是去看正在空中飞翔的永昼,此刻他大概正在觅食。有夜空作为掩饰,谁都不可能看得见有条黑龙在天上飞,他并不担心永昼会被人发现。“极夜说想出去透透气。”
塞拉菲娜没回话。她早该料到极夜会开始躲她,不是每一个人都是亚鲁古,她也无法讨所有人的喜欢,极夜自觉被她所骗,寻求一点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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