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红楼》第4章


可黛玉便是这样聪明,也到底是年纪幼小、身体怯弱,且又多分了许多心思在读书上,在内宅事物上便没空好好学——贾氏原也不愿她小小年纪就学那些东西。
这中间还有一个缘故,这林家数代单传,且又不蓄养家生子,人事可谓简单。贾氏一来,早收拾得妥妥当当。这些年并不曾出过差错。也不用黛玉小小年纪就耗费心神。
故此,不管再怎么聪慧,不用心、不曾学,有些事情自然也是不该通晓的。
可黛玉方才这番话,还有她说话时,那小小的身子展现出来的气势和用稚气的声音表达的态度……却分明透出了对内宅事务的敏锐与老练!
有那么一瞬间,朱鹭简直觉得看到了林夫人贾氏复生。
不过,朱鹭到底是忠心的朱鹭,虽然和林家的其他丫鬟一样签的不是死契——这是林家的家风,贾氏也不能改变——但并非死契才能保证丫鬟的忠诚的。
她诧异了一会儿,便自然而然的想着,或者是母亲去世后,黛玉终于开始在这方面动脑筋了。
也许就和读书一样,对黛玉来说,这些事情其实一点也不难?
这么一想,朱鹭也就抛开了疑惑,但在领命之后,还是笑着替两位姨娘说了两句,“两位姨娘不过是和夫人学了两月,如何能和夫人相比?出些岔子也是难免。有姑娘盯着,料来也出不了大错。”
也是。
黛玉自然也相信,若是能力足够,便只是为了女儿着想,越姨娘也不会任由那些话到处乱传。
终究是能力不足之故。
黛玉也知朱鹭是不希望她这时候和姨娘们起冲突,就点头挥手让她去了,随即便自顾自托腮沉思起来。连朱?雪雁两个轻手轻脚收拾餐盘的举动也全没在意。
到底是回到了原本极为熟悉的环境。
哪怕多出了一点儿意外,围绕在身边的,依然是可信的、熟悉的人事。而且也正是这些意外,让她有千万件想要弄清楚的事,一时间连先思虑哪个都拿不准。
所以黛玉并没有细想,原本六岁的自己该是什么模样的,不自觉地就带出了日后的经验。而此时的沉思,也是接了之前的事——
若那是前生,那么,前生的这时候,她应该是病卧在床。后来身子好了些,便被父亲送去了京城。终究没管这些事。如今想来,竟是半点印象也无。
那时候她懂得的事情也实在不多。
林府人口简单,风气也和贾府大为不同,虽曾因功封侯,林家终究是诗礼之家。多半是守的古礼——不以人为奴,不以人为畜。
用人不签死契且多用投靠文书、下人不可轻贱、出门不可乘轿……
她跟父亲跟得多,这些东西早随着四书的启蒙,刻进了骨头里。如贾府那样的人家,虽知道与家中大为不同,她忐忑小心而去,仍没想到人事那般复杂。
等到吃了些小亏,又有外祖母在暗地里教导,这才慢慢的学了起来。
后来等到父亲病重,回到扬州之时,林家的情况又是怎样的?小丫头少了,内宅多半是些惯用的媳妇嬷嬷。几个姨娘并无子嗣,没有什么好争的,照料父亲也是精心。
想来料理林家这般的人家终究不难,两位姨娘也慢慢学起来了。至少,父亲病重并不是内宅不安所致。但要说照料父亲等事,几位姨娘进门最多不过是十一二年的功夫,这些事情又沾不了手,想来却是精细不起来。
不过,这会儿有了继子,越姨娘又有了女儿,一切都已经不同。
若这是转世,说是要改命,这情形看来是有些好处。但改命一事,有那么容易么?又能改成什么样儿呢?
其实,也不一定要什么兄弟姐妹,只要父亲能活得长久些,她的命运就能大不相同。
哪像前生,奉上了林家数代积累的万贯家财,还要被贾府诸人说什么全靠贾家养活!
她虽不在乎钱财,但那等议论,却委实令人苦闷。而那样的苦楚,莫说旁人,便连亲近如宝玉、贴身如紫鹃,都要到她临终之时,方才知晓。
且就是到了那时,她的手中也还有许多余钱可用。
只是她一介病弱孤女,失了庇护,手中有钱又有何用?
黛玉正思量间,朱鹭却是回来了。且还是领着林父林如海和林家继子林墨玉一起来的。
黛玉听见外面的声音,便忙站起来,收拾了心情。只是,当看到“久违”的父亲,黛玉却又有些怔肿了。
自小被父亲带大,也明了父亲为她筹谋的苦心。黛玉和父亲的感情,比和母亲的感情还要深厚许多。只是她从京城回扬州的时候,她的父亲已是憔悴不堪,消瘦难言。
但现在看来……
虽比记忆中的父亲头发要花白不少,人也憔悴不少,却终究比之后来要好上不知多少!
今昔对比,又仿佛真幻难辨。
黛玉的眼睛几乎立刻就红了。待得行礼时喊的那声“爹爹”,都带了几分哽咽。
见女儿这般,林如海的眼眶也有些红。但他忙克制了见到女儿时莫名升起的感触,上前扶了黛玉道,“你母亲虽走了,你为人女儿的,自是伤心。可也别伤痛过度了,否则叫你母亲在地下怎么安心!且石太医说你身子已经养好了,这是值得欢喜之事才是,正能告慰你母亲。”
黛玉听父亲言辞恳切,也忙勉力收了悲意,“……正是这样。”
她与父亲的意思自然不同。但父亲的话确实是让有些茫然的她反应过来——是啊,不论能改成怎样,难道还能改得比前生还糟糕不成?
自古艰难唯一死。不过就是一死罢了!
当初二舅母暗里翻了脸,她明知是个死字也不肯向她讨好告饶。如今想来,这也没什么好后悔的。既如此,今生又有何可惧之处?依旧凭了本心,尽力而为便是。
这样一想,黛玉心中便笃定不少。
等她转向林墨玉见礼的时候,神情已是大体恢复了平静。
之前她父女两个注意力都在彼此身上,黛玉见礼时又微微低着头,等她见礼完毕,正式抬起头来打量这个记忆中印象单薄的继兄的时候,她这个继兄的神情,也一样恢复了平静。
故此,不管是林如海还是黛玉都并没有注意到,这个林墨玉的眼中,曾出现过的不耐烦、看不上这一类的神情。
不过,以黛玉的敏锐,或者说以她在荣国公府“锻炼”出来的多心,她还是注意到,这个继兄对她疏远、客气,并且可以说是充满了审视!
这是什么态度?
黛玉心中有些惊疑不定,而且本能的就有些不高兴起来。
第四章 通灵宝玉() 
要说黛玉的性子,贾府下人传说的“清高自许、目下无尘”等语,倒也不是胡言乱语。
她自幼被父母娇惯,到贾府后亦有外祖母倍加怜惜、有表兄宝玉千依百顺,若非同时也是个敏慧过人的,便是养成骄纵跋扈的性子,也不足为奇。
虽因读书的缘故不至于那般,却也是断没有俯就的习惯。倒如镜子一般,得了什么,便返什么。
不过,初进贾府时她自然是有所收敛的。可收敛了依然有那起子小人私下那般议论她这么个小姑娘,她又敏锐的看到了后面有意纵容乃至于暗地里鼓劲的某人的影子,就干脆反而放开了。
——若依她那时候的性子,单只看林墨玉此时的表现,黛玉就只有同样报以客气、疏远、审视的分了。
亏得在那之后,在贾家经历了许多明里暗里的磨挫,见了更多的人情冷暖——尤其是贾家败落之后——黛玉的骨头固然还是傲的,气性却没那么骄了。
心中不喜,但面上却没立刻显出来,黛玉照常让座,又让上茶。只一边答着父亲与继兄问她身体的话,一边暗地里多观察了这继兄林墨玉几分。
说起上茶,她分明记得一件尴尬事——那时候贾元春正是得势之时,做为生母的王夫人对外祖母的顾忌便少了许多。恰好外祖母兴致大发,带着一个打秋风的亲戚刘姥姥要逛大观园,等到了她的居所潇湘馆,她这个做主人的自要奉茶。
可丫鬟端了茶过来,她才亲手奉了外祖母一碗,正要轮到她那好舅母时,她却冷冰冰的说了句“我们不吃茶,姑娘不用倒了。”
试问,可有这样做客人、做长辈的么?
黛玉至今记得,王夫人那时的语气,还有称呼……连声稍微亲近点儿的“林丫头”之类的,都不肯叫啊!很明显,那是特意要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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