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女退休日记》第50章


“转眼二十五载,丰钰,你长成大姑娘了。”
丰老夫人似乎有点伤感,眨眨浑浊的眼睛,朝一旁站着的常嬷嬷招了招手。
“这是你娘临终,托寄在我这儿的东西。”丰老夫人从常嬷嬷手里拿过一只描金盒子,打开来,取出里面几张票子。
丰钰面容微凛,缓缓站起身来。
“这是三万两银票,并一千亩田庄,你点点”
丰钰神色凄然,在丰老夫人跟前跪了下去。
丰老夫人叹了一声,并没有急于扶起她。
“如今你在议亲,我叫常嬷嬷打听过,是个极好的世家公子。这两年我眼睛越发瞧不清东西,头脑也昏沉,有些事我怕我记不得,提早与你交代交代”
丰钰攀住丰老夫人的裙子,眼泪悄悄落了下来。
“祖母,我娘她真的是病死的么”
那时她太年幼,又极贪玩,许多事情她都已经记不清了。这些年甚少有人提及当年段氏的事,说是不想触她伤情,又要在意客氏情绪。
丰老夫人伸手抚了抚她鬓发,没有回答这句话,她柔声一叹,劝道“女人的一生很短,你二十五,这辈子几乎已经走了一半。如今有了好姻缘,早早撂开从前,嫁过去吧。你娘当初将账目册上没有的这些东西给了我,为的可不是叫你钻牛角尖,走歪路。钰丫头,人哪,往前看,别回头。”
“一回头,万般苦,这日子没法过的”
丰老太太长吁一口气,回眸瞟了瞟桌上那碗面,“你祖母能给你的,便只有这一碗素面。冷了,快吃吧。”
她缓缓站起身来,扶着常嬷嬷的手臂,一步一步挪出了佛堂。
丰钰泪如雨下。
她坐回桌前,用筷子挑了几根面条,含泪送入口中。
阿娘不会无缘无故将嫁妆中没记册的东西交出来,除非,她知道有人不会让这些东西到她儿女手里。
老太太多年礼佛,家中晚辈没一个敢来打搅,可阿娘临终,偏拖着病体来了。
她难过得咽不下那面条。
她宁可自己蠢笨些。
这样,就不会轻易在老太太一句话里抓住漏洞,就不会乱七八糟的想东想西,就不会发现某些让人心碎的真相。
很有可能,阿娘并不是病死的。
甚至,阿娘的病本身就有蹊跷
这样凉薄的一个家啊,她出宫归乡,已是处处算计,才安然至今没被潦草地嫁出去。
她还遗留最后一点幻想,念着最后一点亲情,希望他们能瞧在她还有些价值,容她多些自由的过日子。
她含泪扭过头去,目视那慈悲安宁的观音像。
宝相庄严,泽被人寰,听我祷祝,偿我所求
若神佛真的灵验,缘何容得这些狠心无情自利卑鄙的人好生活着
缘何那么温柔慈爱的母亲要无辜的去死
是她傻。
是她错了
回乡后,她就该先去找寻当年阿娘逝世的真相。
是她天真,从没怀疑过阿娘的早逝是人为。
丰钰闭着眼,任泪水滚滚滴落在碗里。
和着苦涩的泪,强迫自己吃完了那碗素面。
她重新洗了脸,在佛前续了香,从佛堂出来的,又是一个沉静平和的丰钰。
那个无声痛哭,心扉被撕碎的丰钰,被她关阖在背后的门里。
小环快步朝她迎上来,惊喜地道“姑娘,文大姑奶奶、夏三奶奶和安五姑娘都来了,说要替您贺生辰,此刻都在上房等着您呢”
丰钰点点头“知道了,我换身衣裳就去。”
胭脂百合裙,赤色金桂衣,簪花佩玉,披莹霜罩纱于外,又加了霜白浅碧水纹夹棉披风,从帘外走来的丰钰,叫屋中人都有些意外。
寻常周氏叫她打扮她都不肯,今日竟自觉,穿得这般艳丽张扬,几乎换了个人般。
文心几个是知道她的生辰,特地上门,而安潇潇想要打听她的事,恐也无数人挣着抢着将她底细都卖了去,丰钰神态自若与众人寒暄,一一谢过了她们。
家里原设了小宴,私下与丰钰庆贺,如今来了文心、安潇潇谢谢贵客,自然不好怠慢,周氏忙张罗去加设酒菜和摆设用具。
桌席设在东园水榭,用围屏遮了外头这面,临水设一桌席面,众人在席上坐了,丰家的几个堂姊妹都陪在下首,丰钰今日出奇的爽快,酒来便饮,毫不推拒。
她酒量极佳,一醉甚难。
漫长的白日,就在醇甘的酒香里度过了。
醉意是在过后才袭上来。
她从净房沐浴出来,脚步有了几下踉跄。
黑沉沉的深夜,园里已经落钥,各处都歇下了。
丰钰扶着小环的手,叫开寿宁轩的院门,提着一盏水灯,往园中走去。
一路黢黑的树影,狭窄的石子小道,光照见的地方不过数步之遥。
小环毕竟年幼,她有些怕,摇了摇丰钰的手臂,问她“姑娘,我们去哪儿”
丰钰不答。
她脚步走得极快,嘴里似乎默念着什么。
行至池边,丰钰才停下步子,将手里的水灯轻轻推向池塘深处。
这池塘乃是小河的一支分流,水从墙外小孔流入,又从后园的墙下流出,那小灯晃晃荡荡,越来越远,小环回眸,吃惊地看见丰钰脸上两行清泪,在暗色的天幕下隐隐反射出一点水光。
丰钰在心内默祷“信女丰钰,一愿兄长步青云,二愿亲人长康健,三愿母仇得报,愿终身不嫁,长奉佛前。”
头顶幽黯的天色突然亮了起来,丰钰抬眼,见不知从哪里飘来了一只孔明灯。
没有月亮的天幕,那灯极为惹眼。待风吹过,孔明灯转了半圈。上面的字迹清晰了,遥遥可见。
“恭祝姑娘生辰之喜。”
几个大字龙飞凤舞,笔力遒劲。
小环仰头看去,颇雀跃地道“姑娘你看,又一只。”
再是同样的孔明灯,缓缓升上高空。细看,上头字迹略有不同。
似一首诗,这盏上头写的是头两句。
丰钰寥寥看了一眼,心中已猜着是何人。
就在小环的低叹声中,那孔明灯一盏接着一盏,自长空远远弥散开来。
几十盏灯,将半空照得亮如白昼。
小环扯了下丰钰的袖子“姑娘,您是知道有人要放灯给您看,才特拉了奴婢出来的么”
丰钰心中只冷笑。
怕是她屋子里的人,早成了旁人的眼线。
此前她便觉不妥,这回,倒是那人自乱阵脚,露出破绽了
她转身便走,任那漫天灯火灿烂了寒夜。
丰钰想得很清楚,她会拒了婚事,不嫁去应家。
母仇不报,她枉为人女。
第37章 
应澜生立在墙下; 用火折子点燃手中最后一盏孔明灯; 看它幽幽飞过院墙,缓缓上升至再也够不到的高空。
他眸中倒映那光点; 熠熠如波光涌动。心中喃喃祷祝“愿阿言身康体健; 喜乐百年”
最后这一盏灯; 为旁人而放; 不曾写字在上; 虚寄一腔深情。
他身侧随行的小厮道“公子; 会不会那丰姑娘瞧不见怎么里头一点声息都没”
应澜生温温一笑“待明日; 自有看见的人与她说。我事先打听好她的行踪; 也不过为着更保险些罢了。”
他踏灭了火种,拍拍袖子,“走吧。回别苑。”
小厮牵马近前; 躬身请他上了马; 似乎心里不定; 犹豫道“那丰大姑娘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公子费这般功夫; 竟还无法打动她芳心; 莫不是眼高于顶; 誓要配个侯爵公卿也不瞧瞧自己家什么底子听说她那舅父,还犯了事; 如今就要问斩”
应澜生不答; 斜斜睨了小厮一眼; 似笑非笑地道“锦墨; 你越发聒噪了”
似是埋怨,似是敲打,朗声温言,不会叫人惧怕。小厮吐了吐舌头,不言语了。
应澜生回眸再看那灯火,适才他放出的最后一盏孔明灯,已混入那许多灯中,分辨不出了。
他默默念完适才不曾许完的心愿。
“小生应荣,愿抵三十年阳寿,换阿言长寿百年待事成之后,永不杀生,终身茹素,以赎罪孽”
因昨日宿醉,晨起颇迟。小环一脸复杂地走入进来“姑娘,段家大爷和四爷来了,大奶奶叫过去呢。”
丰钰应了一声,见这丫头欲言又止,不由问道“怎么了”
小环道“太太也在。”
自打客氏称病不出,丰钰被免了西府的晨昏定省,已经有月余不曾照过面了。见小环如临大敌的模样,知道她还为着上回客天赐故意刁难的事心有余悸。丰钰抿嘴笑笑,摸了摸小环的头发,“给我梳妆,稍用些艳色。”
坐在镜前,从铜镜里去瞧小环的脸,忧心忡忡的不见笑容,丰钰微笑“你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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