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的告白》第83章


苏誉说,从美国回来的不是豆腐,而是圣诞老人,至于么?这么大肆挥霍的买礼物?
他的那一份是塔廷格产的香槟,这是豆腐熟知的苏誉的几个喜好之一。
岳龄得到的是一个缟玛瑙的戒指,长方形的黑色戒面上,镶着一枚很小的钻石。“是个古董。”豆腐微笑道,“我也不知道来源,但那家店很多东西都是从巴黎弄来的,店主说,四十年代逃难的人们,卖掉了很多家传的珠宝。”
岳龄非常高兴,他就喜欢各种珠宝古董,豆腐果然对他格外的上心。
就是如此,几乎人人都得到了称心如意的礼物,豆腐是这么的细心体贴,他不会弄错任何一个微小的心愿。
布丁感慨说,豆腐快要变成独眼杰克里的贴心大使了,再没有谁能够像豆腐这样,赢得所有人的喜欢。
“所以说,你是嫉妒么?”豆腐开玩笑道,“还是嫌我给你的礼物不好?”
布丁得到的礼物非常特别,是一个老式的手提箱,上世纪三十年代的产物,镶着别致红滚条的白色真皮手提箱,箱子是德国统一后,从东德那边卖过来的,箱体小巧而精致,像个藏了无数秘密的宝匣。
“当时我一看见这箱子,就觉得它该是你的。”豆腐对他说,“这玩意藏秘密最合适了。” 
布丁很喜欢这只箱子,同时他也诧异,其实他和豆腐无论性格还是审美,都存在很大的差距,但是豆腐竟然能在琳琅满目的礼品店里,准确寻找到最让他满意的东西,这份直觉,可真是不简单。
于是他不由叹道,“你啊,干嘛这么贴心?就非得叫人人都记得你的好,这才甘心么?”
豆腐笑而不语。
其实他很想和布丁说,因为他也有了精神支柱,他加入了和布丁一样的宗教。
……那个暗恋他人,却绝对不能说出来的宗教。
豆腐回来之后,精神状态明显好转,苏誉看在眼中,欣喜在心里,他一直担心豆腐因为小漆的事,不堪打击,从此痛苦下去。好在出去玩了这一趟,人也重新打起精神来了。
“看来你的建议是对的。”他对顾海生说,“豆腐能恢复原貌,我该谢谢你。”
顾海生望着他,目光有些复杂:“我好像有很多年没听见你说个谢字了。”
苏誉无所谓地耸耸肩:“豆腐毕竟不同。你这是挽救了一个大活人,功德无量。”
顾海生终于笑起来:“其实我也不知道这一趟带他出去,是好是坏。”
“什么意思?”
“豆腐好像被我煽动的,想回学校念书了。”
苏誉一听,悻悻道:“就他?回学校念书?先把26个字母背全了再说吧!”
说完,他又皱眉道:“还有,你干嘛忽悠我的员工离职?”
顾海生不在意地说:“谁说我在忽悠他?人家豆腐也不能一直做酒童,对不对?早点定好前程,不是坏事。”
苏誉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冷笑道:“对。对顾总您而言,最要紧的就是前程!”
以往,苏誉说这种冷嘲热讽的话,顾海生只是默默听着,很少予以反击,但是今晚,他不知为何,心潮却翻滚起来。
或许是因为刚刚从那间屋子回来没多久,又或许是忍耐了多年,终于有些忍不住了,顾海生突然就道:“在你眼里,我就那么市侩,让你讨厌?”
听出那古怪的语气,苏誉的心,用力一缩。
然而他抬起脸,平静地望着顾海生:“我有什么资格嫌您市侩?一个下九流的夜店老板,哪里敢嫌弃顾总您?”
顾海生再控制不住,他咬着牙道:“你能不能不要在我面前拿腔作调?!哪怕一次也好!”
然后,他听见苏誉平静的声音:“好。那么我直接说吧,顾海生,我讨厌你,请你立即从这里出去。”
房间里,安静得如同坟墓!
顾海生摇摇晃晃站起身来,他走到门口,却停下来,转过身,望着苏誉。
“小誉,你到底想恨我恨到什么时候去?有没有一个期限?”
他的眼睛是血红的,他的嘴唇抖得像破碎的落叶。
苏誉直视着他,他轻声说:“有。期限是,到我死。”
他就那么毫不躲闪地看着顾海生,一直看着他拉开门,丧魂落魄走了出去,这才浑身脱力地瘫在椅子里。
有极深的痛楚,从苏誉的骨髓里涌出来,像无数尖锐的牙齿,毫不留情地啃噬着他,像千万把锋利的小刀子,一点点剜着他的肉……
很多年前,那场突如其来的痛苦,如滚滚雷暴,再度袭击了他。
当初苏誉是在一个完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得知顾海生的婚事的,那天他甚至还兴冲冲的跑去唐人街买香肚,因为顾海生祖籍南京,就喜欢吃这东西。等他捧着香肚,兴高采烈从店里出来,不当心就撞到旁边的报摊。一份报纸被苏誉撞到地上,那报纸的头条,就是苏家和柳家结亲的新闻……
苏誉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浑浑噩噩回到的家里,手中的香肚也不知什么时候弄丢了,他独自在客厅里坐了一个通宵,又加上一个白天,也不知饥饿,也不知干渴。
到后来他想,还是别活着了,这太痛苦,他坚持不下去的。于是他走到阳台,想从阳台上跳下去,他很想从这儿摔下去,当场殒命,因为这儿是顾海生的公寓,他知道这房子苏云藩已经买下来了,所以无论如何,他自杀的消息都会传到顾海生的耳朵里……他觉得他应该那么做,将一个大写的复仇,用鲜血呈现在顾海生面前,年轻的苏誉在脑子里一万次地想象着那种情景,想象着顾海生得知他在自己住处跳楼自杀的消息,他那张脸上,究竟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救了苏誉的是一个电话,当时他一条腿已经翻出栏杆了,但手机不依不饶地响,苏誉就想,也许是顾海生打过来的,也许他突然良心发现,决定退婚,回来找他,然后和他私奔。
打来电话的是苏璟,他没有想到,弟弟在那一瞬间,是想自杀的。
听见大哥的声音,苏誉忽然放声痛哭。
没人知道他忍受了多少痛苦,他也没法和任何人说。就在这短短的一年间,他和顾海生遮遮掩掩的相爱,又遮遮掩掩的分手,起初是为了保护顾海生的名誉,到了后来,却是为了避免苏誉自己沦为一个笑话。
一个过了时的笑话。
他知道他还爱着顾海生,这个男人是他的起点,也是他的终点,苏誉的恨,来源就是他的爱。其实他并没有什么明确的人生目标,开独眼杰克夜总会,也不过是为了完成哥哥苏璟的遗志,虽然这遗志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的人生之光,早已熄灭,苏誉非常清楚,无论如何,他也没有希望和顾海生再续前缘了。
因此,如果再放弃了对顾海生的恨意,那么他就没什么必要继续活下去了。
顾海生从经理室出来,他扶着楼梯扶手,慢慢走到二楼,然后,停下来。
他觉得累,累得每一根骨骼都在发抖,肌肉像撕裂一样,又热又疼,那感觉像很多年前,他从屋顶滚落下来,重重摔在地上。
四肢百骸,全都被摔散了,成了一块一块的,他不能动自己的手,也不能动自己的脚,他不知道全身上下,还有什么地方是听他使唤的。
他慢慢的往下挪,像一个年迈之人那样,膝盖僵硬地打着弯,每走一步,都要付出全身的气力。就在一楼半的地方,顾海生终于站不住,险些歪倒!
有个人飞快冲上来,一把扶住他:“顾先生!”
顾海生喘息着,他抬起头,在昏花的视线里,费力地看了看,这才认出那人是豆腐。
“哦,抱歉……”他哑声说着,用力将自己站直。
豆腐骇然看着他,顾海生脸色蜡黄,像害了大病,额头细细密密全都是冷汗。
“您不舒服么?”他紧张地问,“是不是生病了?我送您去医院吧!”
顾海生深吸了一口气,他将胳膊从豆腐手中抽了回来,努力将自己稳住。
“不,我没事,不用担心。”
然后,他笑了笑,慢慢走下楼去了。
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豆腐忽然失落得要命,不为别的,是为了刚才,顾海生从他手中抽回胳膊的那个动作。
他刚才明明是不舒服的,明明是非常虚弱的,可是,他不肯让豆腐扶着,甚至不肯借助他一点力气。
豆腐走到一楼半的窗口,他望着窗外,后院的那辆宾利还停在那儿,司机老傅见顾海生出来,慌忙下车拉开车门。
在即将要上车的时候,顾海生忽然停下,他转过身来,望了望身后的建筑。
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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