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尔赫斯谈艺录》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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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领域里基本没有无神论。我原以为自己不再相信文学,跃跃
“别为逝去哭泣”我把那枝深色的康乃馨转送给读者。 , 欲试地打算收集文学中的这些一鳞半爪。我原谅自己的理由有二:一 是民主的迷信,认为任何佚名的作品都有不外露的长处,但我们知道 谁都不了解的东西,仿佛智力在无人注意的情况下更为活跃,能更好 地完成任务。另一个理由是我们把什么事都看得太简单。我们痛心地 承认,我们对于一行文字的评价不可能是最终的意见。如果说我们的 信念不寄予整章,至少是寄予整段。在这里,不可避免地要提起荷兰 人文学者爱拉斯谟,他不信任格言,总要究其来龙去脉。 时隔多日之后,这篇文字似乎有了可取之处。除了偶然看到的、 与我有同好的一位前辈的一段文字之外,我提供不出任何文献出处。 那段文字是在如今称作自由诗的古典诗歌的死气沉沉的底稿里发 现的。
我记得原文是这样的: 车帮上有警句的马车 早晨在你身边经过, 在杂货铺温馨的街角上 像是等待着天使。 我越来越喜欢马车上的铭文了,它们是市井之花。 王永年译
骑手的故事
关于骑手的故事多得很,可以说多得无穷无尽。下面讲的一个故 事比较简单;后面的几个故事则深刻一些。 乌拉圭的一个庄园主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省买了一所乡村住宅(我 可以肯定,当时他是用了这个词)住了下来。他从罗斯托罗斯关雇来 一个驯 兽人 。此人 非常可靠 ,庄园主非 常信任他 ,只是有些 不太开 化。庄园主让他住在奥塞附近一家旅店最高一层的一个房间里。三天 后,庄园主前去看望他,见他正在自己的房间里品马黛茶。庄园主问 他,他对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印象如何,结果出乎意料,原来这个驯兽 人还没有上过街。 第二个故事与上面说的这个故事差别不大。 年,阿巴里西

塞拉维亚在乌拉圭起义。战事发展到某一阶段时,人们都担心他 梅里安
的军队会进入蒙得维的亚。当时我父亲正在那里,他便去请教一个亲 戚,历史学家路易斯
拉菲努尔。后者告诉我父亲,留在城
里不会有危险,“因为高乔人①害怕城市”。事实果真如此,塞拉维亚 的军队绕道而行,没人进入城里。于是,我父亲惊奇地发现,学习历 史不但饶有兴味,而且还挺有用处呢。
①高乔人是南美印第安人和西班牙人的混血后裔。 ② 伯顿 写道 ,贝 督因 人到 了阿 拉伯 国家 的城 市会 用手 帕或 棉花 将鼻 子给 捂起 来 ;阿米 亚诺说,匈奴人害怕房屋就像害怕坟墓一样 。撒克逊人也有类似的情况 。他们在 世纪攻入 英格兰后,不敢在被他们征服的罗马人建立的城市里居住。他们让这些城市变为废墟后,又 为这些废墟大唱挽歌。 原注
我要讲述的第三个故事是我们家族的人口头流传下来的。 年底,由一名高乔人(人们都叫他“铅弹”)率领的洛佩斯 霍尔丹 的军队包围了巴拉那城,利用城防军的一时疏忽,攻入城里。他们纵 马在城市的中心广场转了一圈,用手拍着嘴,作出种种揶揄、讥讽的 动作,然后,在一片口哨声中扬长而去。对他们来说,战争只是显示 他们英武气概的一种游戏,而不是贯彻执行某一战略计划的措施。 我要讲的第四个故事也是最后一个故事,来自一本令人敬仰的 书: 《草原帝国》 第一个片段是这样的: 年开始的成吉思汗反对金朝女真族的战争时断时续,一直 延续 到他去 世 (
,最后由他继承人加以完成(
。此书的作者是东方学家格鲁塞特。我只要
选取第二章的两个片断,便能帮助读者了解这个故事的大意。其中的
。拥有机动
性很强的骑兵的蒙古人具有将城镇和乡村夷为平地的能力,却不善于 攻下被汉族工匠们建造起来的要塞和城堡。此外,他们在中国的内地 作战时就像在草原上作战一样,采用了游击战的战术:他们连续不断 地向城镇发起进攻,攻下城市后他们便带着胜利品撤退。这样一来, 汉人便能重新回到城里,重建被焚毁的房屋、楼宇,修复被炸开的城 墙,加固防御工事。这样一来,在这场战争里蒙古的将领们不得不一 而再、 再而三地向同一城市发动进攻。 ” 第二个片段的内容如下: “蒙古人攻占北京后,对百姓进行了大屠杀。他们将居民住宅洗 劫一空后,便纵火加以焚毁,破坏持续了一个月。很显然,这些游牧 民族根本不知如何管理城市。他们不懂得利用城市来巩固、扩大他们 的势力的道理。这里为人文地理学家们提供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例证: 中间不经过某种过渡便立即让来自草原上的人们接管具有城市文明的 古老国家,结果他们只好进行烧杀。这样做并非出于他们残忍的本 性,而是由于他们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他们别无他法,只能这样做。” 下面还有一个经过权威们证实的故事:成吉思汗发动的战争进入
最后阶段时,他的一位将领说,新的中国臣民不会打仗,对他们毫无 用处,倒不如将他们斩尽杀绝为好。他还建议将所有城市全都焚毁, 将这个大得几乎是无边无际的中央帝国变成一个放牧他们的马匹的巨 大牧场,因为不这样做,这个帝国便毫无用处;若这样做,这块土地 至少还可以得到利用。正当成吉思汗打算这么办的时候,他的另一个 谋士却给他出了一个主意。谋士对他说,与其焚毁城市倒不如对土地 和商品征收赋税。这样一来,文明得救了,蒙古人终于在他们曾经打 算摧毁的城市里定居下来,直到老死。毫无疑问,他们最后一定会对 对称的园林艺术和他们曾经加以蔑视的正音法和陶瓷技术佩服得五体 投地。 尽管上面这几个故事发生的时间和地点不一样,实际上说的是一 回事。这几个故事的主人公都是骑手。第一个故事中讲的那个被庄园 主雇佣的在客店里住了三天还没有朝门外看上一眼的雇工和那个身背 两张大弓,一手拿一根用马鬃编成的套索、一手拿一把马刀,差一点 要将那个遭受草原铁骑践踏的世界上最古老的王国化为灰烬的骑手, 其实是同一个人。这些骑手尽管属不同的时代,但他们对待城市的态 度却有不可磨灭的共同点。了解这些共同点是很有意思的。 然而, 我们阿根廷人却对之感受到一丝苦味,因为我们通过埃尔南德斯的有 关高乔人的作品,会将自己和行将消失的那些骑手等同起来。希腊神 话中的那些半人半马怪被塞萨利人战胜的事实,还有牧羊人亚伯死于 务农的该隐之手,拿破仑的骑兵在滑铁卢被英国的步兵击溃……这一 切都是骑手没落的标志。 在我国文学作品中出现的那些高乔人便是那些离我们越来越远的 行将消失的骑手。首先,请看《马丁 菲耶罗》对他们的描述:
①众所周 知 ,伊达尔戈 、阿 斯卡苏比 、埃斯 塔尼斯劳 有关骑手和城市对话的戏谑性的篇章。 原注
德尔坎波和罗西奇都写过不少
克鲁斯和菲耶罗, 偷偷把马群驱赶。 像土生白人般老练, 让牲口走在前面, 很快就过了边境, 神不知鬼也未见。 两人刚跨过边境, 已是明亮的清晨, 克鲁斯提醒朋友 看一眼身后的村庄, 就只见两行热泪 在朋友脸上滚落。 沿着预定的方向, 钻进茫茫的荒原。
卢戈内斯在《吟唱诗人》里,对高乔人也有描写: “那天傍晚,天色像白颈鸽子的翅膀一样暗了下来。他带着一顶 黑色的软帽,身披斗篷(它像一面下半旗的旗帜一样往下耷拉着)。 我们见到他骑着马,一溜小跑消失在我们熟悉的小山后。可别认为他 这样做是由于害怕。 ” 另外,在《堂塞贡多 松勃拉》里 ,我们也能读到: “我教父的瘦削的身躯在丘陵上出现了。我的视线紧紧地盯着在 半睡半醒的大草原上缓缓移动着的那个细小的身影。他正要走到山丘 的最高处,却又渐渐地消失了。他仿佛自下而上被砍了几刀那样越来 越矮小了。我双眼紧盯着那顶黑色软帽,力图将它永远铭刻在自己的 脑海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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