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道》第36章


艾文只是笑笑,没说什么。
盖文沉默了。
他慢慢地放下手,“看你的样子,似乎不打算回来了。”
“但是,”他像是恳求道,“留到下一个月吧,下一个月,我就要当新郎了!兄弟,你真的不打算来看看吗?我们会搞出一场无比盛大的婚宴,你一定不会后悔留下来!”
瓦勒莉顾不上脸红,也恳求道:“我知道你去意已决,但是,就当是为了我们,再多停留一个月吧!”
艾文还是摇摇头,他的声音低了下来,低到几乎听不见,“我,我怕我若是继续停留,便再也鼓不起勇气离开了……”
他把妹妹递给自己的小熊拿了出来,双手递给了瓦勒莉,“也许你们的孩子会喜欢。”
瓦勒莉的脸红了,她抱着小熊的手有些颤抖。
艾文向着门口走去。
在佣兵团的日子,确实就像一场如梦似幻的迷离梦境,有苦,更有乐。
他忘不了他们在酒馆痛饮,在壁炉前碰碗,从最开始在首饰店的相遇,就像是安排好了一样,无比巧合、无比美好。
可惜这些美好的事物,只把结局衬得更为悲壮凄凉。
伯尼不知何时晨练归来,他静静地听着这番对话,静静地把门拉开了,“去吧,兄弟。”
他走到门口。
酒馆里还有四个人。
接着他踏出门口。
而现在只剩下三个人了。
伯尼大声告诉艾文,“兄弟,你要记得,无论多少年后再回来,这里永远是欢迎着你的灰熊酒馆!”
瓦勒莉含着泪补充了一句,“而且,这里有永远欢迎你的盖文、伯尼和瓦勒莉!”
盖文的声音压得低低的。他似乎也流了泪,话语里染上了哭腔。
他说,再见,艾萨克。
……
马车车窗外的风景在不停流逝,很快,他就要回到最初的那个小镇,接着,他就要回到自己最熟悉不过的地底了。
他下了车,逃也似的迅速进了森林。
他害怕让像乔伊那样天真的女孩子看到像他这样邪恶的家伙,更怕她看出来他就是那天的大哥哥。
艾文心头泛上了一阵悲凉之感。
这片森林已经推进了深沉的绿色,光秃秃的,像是失去了生机一般,地上是厚厚的一层落叶。
阳光打在他的身上,却没有温暖。
曾经他满怀希望地来到这里,最后他逃也似地来到了这里。
曾经这里郁郁森森,现在这里空空寂寂。
他踏在落叶上,发出让人心涩的沙沙声。
他又穿着最初的那套服装,满目疲惫地失败地逃了回来。
曾经有一群热闹的矮人陪伴着他走完这原本寂静的路程,现在,他孑然一身。
他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什么。
从来没有哪个黑暗精灵想过要离开地底,从来就没有人想过到底要怎样处置他这样叛变了的家伙。
应该是处以死刑吧。
不过这样也挺好的,不是吗?
既然当初敢于离开,就应该做好准备承担后果。
自己做过的事,就应该自己承担后果。
艾文深吸了一口气,踏进了黑暗幽深的隧道。
他终于回归了。
这里比外面还要单调寂静,连树叶沙沙的声音都没有,是一片完全的黑暗,是自己熟悉无比的黑暗,熟悉到他想要哭出来。
他一点一点地融入了黑暗。
……
他走了很久,也不知地表现在到底是白天还是黑夜。
他走得很慢,但是从不停歇。
艾文继续这样安静地走着。
他在不远的前方看见了把守着的守卫,曾经自己害怕无比的守卫,此刻他却格外地希望他们发现自己,然后处死他。
他心中全是说不明道不白的黑暗和悲观,真希望自己快点死掉算了。
就这么丢脸地又回到家族,肯定会让家族成为全族的笑柄。
我让家族蒙羞了。
我真是一点用都没有。
守卫果然发现了他,当下紧张地问:“来者何人?”
他换上了许久不用的黑暗精灵语,竟然一下找不到自己该说的词在黑暗精灵语里面该怎么表达。
他磕磕巴巴道:“我,是黑暗精灵,半年前,出逃,被,驱逐。”
这根本不是话,而是莫名其妙的一堆连不上的词。
希望对方听得懂。
守卫狐疑地盯着他,然后上前来想要抓住他。
艾文顺从地放下了法杖,双手举起,表示自己没有武器,而且愿意接受调查。
守卫们把他的手扭到背后,然后粗鲁地领着他进到了城内。
由于这件事情比较特殊,守卫们与他们的首领交谈片刻后,首领决定把他交到教团手上,看教团到底该如何处置他。
他坐上了马车,向着中心区一路飞驰,经过的路并不平坦,他随着车身一同颤抖,很快就有些恶心,差点没吐出来。
头晕脑胀之间,他终于来到了中心区。
各位主母早早地在大厅坐好了,她们眉头紧锁,看着艾文被一步步推了上来。
他被守卫押着扭到了神殿二楼的大厅,兜帽也被强硬地摘下,露出了他清瘦不少的脸庞。
母亲惊讶极了,吃惊地叫了出来,“艾文?”
她声音有些颤抖,语气里饱含着喜悦,但更多的是担忧。
艾文看到她的眼中一下出现了泪水,但是她又紧紧闭上了眼,再睁开时又恢复到了面无表情。
艾文紧紧地抿着唇,沉默地低下头。
其他的那些主母此刻心中都在想些什么呢,幸灾乐祸吗。
让您担忧了,母亲。
他静静地站着,等待教团的宣判。
“所以,这叛逃者其实是您的儿子,艾文·奥德利吗?”第三家族主母虽然用了敬语,但是语气十分不敬,“您现在是不是想换一个裁决结果了?”
第二家族主母拉住她,示意她闭嘴,并让她好好坐下。
但母亲仍是沉默着。
艾文看得出她很慌乱,不知该如何是好,她第一次那么失态,差一点在众人面前落了泪。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惩罚肯定少不了,但是也许这是一个机会。”母亲沉着地用手指扣着桌面,她现在是第一家族主母了,“想想看,由一个经历过外界事物的折磨之人,亲口讲述外界的邪恶,这肯定能够比我们以前空洞的宣传更加深入人心,更起作用。”
“紧接着,就是公开实行鞭刑,接着为他打上烙印,把违抗教团命令私自离开地底的后果展示给众人,让他们再也不敢造次!”
她一拍桌子,目光冷了下来,“凡是心存反抗教团之心者,必定受到教团的制裁!”
所有主母一同站起,把手横着举到胸前,“愿无念圣名指引我辈。”
“把这人关入监狱!”
第一家族主母狠厉地挥手,守卫行了个礼,强硬地把艾文拖走了。
……
原本应该是死刑的,但因为第一家族主母的偏心,他逃过一死。
艾文枯坐在监狱潮湿阴冷的石砖上,眼神木然地盯着石砖上长出的青苔。
好吧,接下来该怎么做?
按照主母的意思,好好为教团说话,然后被打上烙印,成为一个屈辱的有罪者,庸庸碌碌地过完这一生算了。
谁也想不到吧,这钟塔的内部竟然就是教团的专属监狱,只有罪大恶极之人才会被押到这里来。
他也许是第一个进来却没有被判死刑的人,这么一想其实还挺荣幸的不是吗?
所有的绝望,在听到若伊父亲的那番话之后汇聚到了一起,在重新踏入黑暗的那一刻彻底成型。
他的心里面满满的都是这样的黑色而又苦涩的东西,所有的正面情感都好像被它挤了出去。
但明天的演讲,他应该顺从教团的意思,为他们撒一场弥天大谎,蒙骗那些一无所知的群众,扼杀那些好奇的种子吗?
他矛盾,他纠结,他仅剩的一点属于过去自己的顽强在与心底里的自暴自弃作斗争。
这时候,有人轻轻地敲了敲他的门。
他抬起头。
一个很久不见了的、异常熟悉的身影。
这个身影让他好像又找回了那一部分情感,原来他心底里还有一块地方没有被污染。
他有些哽咽,像是喃喃道:
“父……亲?”
第三十章 谈话
艾伯特站在门后,静静地看着他。
艾文激动地站了起来,抓住铁栏,“父亲!”
他再也说不出其他的话,眼泪掉了下来。
“艾文,”父亲开口,语气复杂,“说真的,我没想到你竟然还会再回来……”
艾文的眼神落寞了下去,“父亲,我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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