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谰池上》第143章


李瑄城舒了一口气,遂道:“随我来罢。”
丹药炼制又花去旬日。穆修白终于入了石室内。
石室内的池子是玉石砌成,且池中又投了数十块灵玉,都是暖玉。水本是引了闻溪水,这下便把溪水切了,架起数十口大锅,都用以烧水。
室内已然满眼的白色雾气,池内水也将满。池边都是来来去去添水的医女,一人一柄竹扁担,两头悬着小木桶。穆修白此时正侧靠在石床上,关节处都扎满了银针。他的四肢无一不是麻痒和疼痛,这使得他额上全是细汗。
李瑄城隔一段时间探一下他的脉,然后给了一碗引子药。
穆修白已经被针灸扎得没脾气了,李瑄城一收针便迫不及待地把药喝了。李瑄城一面笑道:“急什么,还有七七四十九日呢。”,便让边上的医女收了碗,又让人呈上一个锦盒,打了开,里面便是一枚丹药。
血龙骨所制的丹药,便是一丸正红。穆修白早已经见过的。彼时李瑄城将炉鼎揭开,那一丸红球就在炉膛内滴溜溜地打滚。李瑄城拾了起来,纳入锦盒。
李瑄城也便将这丹药取出。那呈丹药的医女便也将锦盒收走阖上。李瑄城却忽然盯着那医女看了半晌,旋即把目光投向收红的赤丸,他左右将这红丸打量了下,眉间蹙起,伸手将红丸投了出去,正中那医女的膝侧。那人身子一矮,跪在了地上。
李瑄城遂站起来,震怒道:“你是何人??”
满室注水的医女都微微受了惊,穆修白心下也是一凛。李瑄城已然走到那个呈丹药锦盒的医女前面,道:“你不是楼月。”
那医女并不言语,除了眼里惊惶之色十分明显。她仰头看着李瑄城,脊背不自觉地微微弓了起来。
李瑄城随意点了个人,道:“青梅,你将她脸上的东西撕了。”
叫做青梅的医女便上前去,为难道:“主人,手上没有药水……”撕了怕将面部肌肤损坏。
李瑄城只扫了她一眼,没有接她的话。青梅只好在那人身边跪下,道一声“对不住”。
那人未待青梅动手,便道:“……属下红笺。”
李瑄城听到这个名字,倒是一点都不意外,冷笑了下,又点了一人道:“昔年,你去把浅夏馆主请过来罢。”李瑄城从不称浅夏为馆主。
穆修白默默地看完全程,他有些思绪纷乱。他从希望里一下子堕到了地狱最深。可是他脑海里想的却是,一报还一报,盖当如是。他只在石床上坐着,并不知道要作何反应。正此时,却觉得胸中一寒,哇地吐出一口鲜血。
李瑄城察觉身后动静,回身便见地上的血顺着细弱的水流入了池内,霎时绽开一团红纱。李瑄城再也顾不得红笺还是楼月,一步跨回石床前,就去点穆修白的大穴。一众的医女都看得心慌,捂口无措。这里的人,唯有青梅是院主,她便上前逼问红笺道:“解药在何处?你快说。”
红笺道:“在馆主那里。”红笺也是院主,是浅夏一支,且是浅夏最得意的下属。她口中的馆主便是浅夏。
青梅便回头去看李瑄城。她也有些心惊,不料引子药也已经下了毒。
李瑄城助穆修白将那药吐了出来。那秽物混着血一起吐出,李瑄城以吐毒之故任他吐血。秽物吐尽后血吐不止。李瑄城点他穴位止他吐血,手下飞快,但是效果奇坏,且千寒毒性奇特,不能以内力疗伤,他便更加无法施展。他眉头皱紧,一面用手去捂穆修白的口,一面还在不断地尝试穴位。可除了从指缝里不断落下的血以外,他什么也没有得到。他恨自己的无能,他下手的劲道很大,他明显感受到身下人因为他制住穴道而痛苦,且因为体内浊气翻滚冲破了穴道而更痛苦。那人的眼里已经蕴了泪。李瑄城可以知道这有多疼,然而他除了下手更重别无他法。
青梅从未见过他的主人如此惊惶。李瑄城好容易才止住了穆修白的吐血。有些失力地回过身来,他显得有些狼狈,白袍子一角往地上一铺,印上了石砖上血迹蜿蜒的斑斓图画,且还在往上攀藤。
他怀中抱着穆修白,一手还在探着穆修白的脉搏。一探之下心便沉了下去,他一面探,一面眼睁睁地看着穆修白目中,耳中也都渗了血丝出来。
他是个大夫,看多了死状,并不以为可怖。但他用手去揩掉穆修白眼下的血泪时,却在微微发抖。
“这毒是霜红,寒毒。青梅,你去药房抓药。这方子你知道么?北疆虫草。”
青梅道:“是。”匆匆忙忙就出去了。
青梅走后,石室内便只剩下静寂了。余下的医女也防李瑄城还有事情要讲,也都没有走。
穆修白已经晕过去了。李瑄城脱了外袍将穆修白裹起来,盖住头脸抱了起来。
☆、章四十四 一池谰语(一)
没有解药。
霜红是从一种北疆寒虫里提炼出来的寒毒,其解药有一味此虫所生的虫草。但是问闲山庄里寻不见这味药,自然是浅夏有备在先。至于血龙骨所制成的那丸丹药,也早已被毁去。浅夏的性子热时是热烈的,自然冷时就是冷冽的。
最终是芙儿将人绑了过来,叫她跪在芜山主院中李瑄城的住处前。
浅夏跪着,但是神色倔强,一派不服输的神情。
不多时便听到李瑄城的脚步声,他入了小院,见到浅夏一身红衣,便想到穆修白血如花绽。浅夏也抬起头来看他,李瑄城的神色十分颓败,他的白衣全是血污,而又不同于往日沐血混战时的那般血腥凛冽,只有死气和萧索。
李瑄城扔给她一柄剑。
浅夏哇地就哭了,连她自己都没有料到。她前一刻还是一派倔强的样子,后一刻却溃败得无以复加。她太容易被击溃了,或者说她杀穆修白,本就是她近于奔溃的结果。她不停地哭,哭得撕心裂肺。
李瑄城冷眼看着她,除了疲累什么也感觉不到。
李瑄城看了她一会,道:“血龙骨呢?”
浅夏没有理他。
李瑄城又问:“霜红的解药呢?”
浅夏还是在哭,仿佛什么都听不见似的,她的泪水不断地涌出,濡湿那艳红的衣裳。李瑄城有些烦躁,他素来不喜欢人哭,他道:“没有的话,你拿剑自尽。”
浅夏眼睛里的委屈都要溢出来了。她道:“你凭什么这样对我……!”
李瑄城早从红笺那里知道了浅夏一点后路都没有留,他真的逼浅夏也无用。他也了解浅夏,知道这人的性子。但是他不觉得她会这般不理智。
浅夏的胸膛还在起伏,泪水涟涟。她仿佛也忽视了李瑄城在这,忽视了芙儿还在一旁看着。她只顾着哭,她太难受了,难受得想现在就昏死过去,没有知觉。
李瑄城拿她没有办法,就如浅夏所料的,他不会杀浅夏。他也没有力气去想怎么惩治她,他有些自顾不暇,他道:“你滚出去哭。”
浅夏噎住了。她不可置信地望着李瑄城,她道:“穆修白到底有什么好?……自从惹上他,语谰池就不安宁!主人为了他去率卜寻药,几番遇险;连小满都是这样死的……”
李瑄城道:“小满是替我死的。那些人,都是替我死的。不若这样,我们只会死更多人。”
浅夏道:“为了他一个人,我们死了那么多人……”
李瑄城按了按额角,道:“芙儿会带你去禁室。”
浅夏还是在院里跪着,冬日的日光倒是正好,可寒风里的冷意也刮得人肌肤生痕。浅夏的手交叠在身后,捆上了一卷金绳。她哽咽着,微微阖上眼睛,面上的表情唯有苦笑,她的唇打着颤,她道:“主人,浅夏……这般爱慕你……”
李瑄城半句也不想再听,示意了一下芙儿,芙儿便吩咐了两个医女,一左一右将浅夏压走了。
李瑄城无比地疲累。他能料到绮春有异心,料不到浅夏行事。螣山之上,语谰池一池谰语,绮春是虚情,浅夏是真意。虚情之人他不可不防,真意之人他便疏忽至此。
语谰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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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瑄城当日晚正启程时,江烟闻讯赶来。时车马已经下了芜山院,过了半途的石门。江烟面色焦急,步伐飞快,见那车马将出山门,踩了行云步,三步作两,一下子滚在了李瑄城车前,道:“爹,此事还望三思。”
李瑄城便掀了帘子,对地上跪着的人道:“你来了,我正好有事吩咐你。问闲山庄内事务,你多上心。近来风紧。不要放生人进来。记住了没?”
江烟听他不缓不急地布置庄内事务,急道:“泷上已是虎狼之地,往语谰池去,岂非自投罗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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