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谰池上》第134章


穆修白实在走不动了。他把自己的四肢埋到沙子里,外袍罩在脸上。李瑄城见他停下,也便沉默地停了下来。他身上的衣裳虽是率卜的衣裳,却仍然是素白的,并不太愿意做这样的事情,把剑插到沙子里,在一旁打坐。最后穆修白从沙子里爬出来,推着沙子把他埋了。“我们日落后再走罢。”穆修白道,“有北极星。”
李瑄城看着旁边的人一捧一捧地把沙子堆上来,道:“我自己来。”
穆修白看他把自己埋好,便回了自己的沙坑。虽然依旧酷热难忍,但他竟然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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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醒来的时候听到了一声鹰的长啼,甚是凄厉。用手扯掉脸上盖着的衣裳,便见李瑄城挽着弓的手刚刚垂下。日影西斜,天色向晚,这是该到赶路的时候了。
李瑄城向他道:“你在这里等着。”
穆修白慢慢磨蹭起来,把衣服里的沙子抖落,又把剩下的行囊盘点了一下,往肩上背了。
李瑄城很快就回来,他手里拎着一只鹰,那鹰穿膛而过一支羽箭,尚在扑腾。李瑄城道:“你喝吗?”
穆修白一愣,道:“什么?”
李瑄城垂首将羽箭□□,又放回了箭筒里去。箭筒里的箭并不多,也是在风暴中失掉了不少。那鹰还在挣,喙锋利如弯刀,羽翼油亮似老玉,浅褐色的眼睛睁得硕大,发出一些粗哑喘息的叫声,仍是十分凶狠的模样。李瑄城便用手拧了它的脖子,便听咯地一声,那鹰的脑袋垂下去,眼睛也半闭着了。
穆修白看着那个汩汩淌血的血洞,又看了李瑄城一眼,有些露怯道:“你先来?”
李瑄城并不再催他,用手将边上沾的沙子抹了,低头用嘴吮吸那个血洞。他吮吸的时候眼睑闭合。穆修白盯着他的喉结,见它微微蠕动两下。
李瑄城将鹰血吞下,便抬头看穆修白。他的唇边沾了些血迹,有些狰狞。他把鹰递给了穆修白。
穆修白很顺从地接过,也便找着那个口子吮吸。鹰血的气味很腥,穆修白有些反胃,匆匆喝了两口,又递回给李瑄城。李瑄城却不接了,道:“你喝完它,别浪费了。”
穆修白道:“实在不是太好喝。”
李瑄城用手揉揉他的脑袋,笑道:“这鹰养成这样要花不少功夫。你可是赚大发了。喝罢,值钱。”
在那个小镇堵截他们的人,不出意外是莫特吉吉的人。这鹰也是莫特吉吉的鹰,两人都认得出来。追兵不远了。
穆修白又努力地喝了两大口,实在是有些恶心,咽下去后便在一旁干呕。李瑄城看得好笑,又见穆修白喝得也算够了,接了那只鹰,自己再吮出些血咽了,便把鹰放到行囊里去。
“有力气没,把剑握手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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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特吉吉族的人并没有遇上风暴。且他们尚有骏马。
沙漠之中月亮无比地硕大,虽不是满月,银辉铺洒,叫这广阔沙地都莹莹发亮。夜半十分,紫微星黯,空气里依旧干燥得没有一点水汽。
他们的鹰放出去侦查后就没有再回来,但是他们终于找到了两个中原人的脚印。一行人微夹马腹,加快了行路的速度。
虽有月色,但不能看很远,他们并不知道脚印会延伸至何方。照理,沙漠之中有风,脚印不能留存很久,他们应该离这两人不远了。
沙漠的晚上很寂静,只剩他们的马蹄声,沙沙有如碎银滚地。
行至某处,忽见远处一人披沙而起,噌噌噌便是数枚银针,为首光头带辫之人警惕心强,尽数打落,却有一人惨叫一声,原来是眼睛里入了银针。
为首之人怒喝一声,叫同伴小心行事。随即投桃报李,两枚毒镖破风而去。穆修白一个后翻躲过,又摸出两排银针双手甩回。
银针细小而飘忽,不宜看清。且重不在伤人,在于淬毒。众人或打落或避开,皆有些吃力。
为首之人忽而马身一矮,当头栽下,尚未作出反应,便见一柄银光没入胸腔。马嘶鸣了一声,跪在沙地上。温热的血扑面而来,他竟然不知道是自己的血还是马血。
李瑄城随即将剑拔出,在这匹断了腿的马背上一踏跃入半空,飞起两脚,一脚一个,将率卜人掀下马去。空了马鞍的马匹尚在奔跑,李瑄城便在鞍上踩了两脚借力。那厢未落马的率卜人已经执兵器杀来,李瑄城拼了两剑,刺死一人,顺势坐在这第四匹马上。
与此同时,落地的两人尚未站稳,便觉扑面一阵飞沙,穆修白已然掠了过来,剑锋过喉,血贱白沙。顺势跃到一匹马上,握紧缰绳。
马蹄乱尘沙,铮铮兵铁之声起,喊杀声亦有起伏。
率卜人二十余人已去了三成。李穆两人脊背相抵,执剑拼杀。那率卜之人除去一人,其余功夫大都泛泛,甚于在穆修白之下。李瑄城只与那高手缠斗,虾兵蟹将都交由穆修白抵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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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梁回堂三屠,楚无觞终于有些坐不住了。他和寒山内的光复寒山的义士也有些联系,也曾往寒山输送过物资,也数次劝导他们长谋再起事。当年寒山灭时,只有枯木崖尚且起到了些抵挡的用处,余者不战而败。如今这群人又是怎么只凭一腔热血不备而战
寒山是小国,只有南梁数郡之大,长年风调雨顺,无涝无旱,且有金铁之矿,有湖山之盐。南梁只欲得其地,是真不管寒山人死活的。
寒山覆灭以来,楚无觞无一夜不愁思,无一夜安稳。
枯木崖远逃吴喾之时,仅剩百余人。近两年来,寒山流民流落至吴喾的,多有加入崖中,渐渐壮大起来。但到底不比寒山境内众多国人。只凭借手上的兵力,叫他如今去夺回堂,反南梁,无异于痴人说梦。
吴喾朝中对此的态度不甚明朗,他也曾见过吴喾的官员,请求吴喾发兵援助。吴喾应承敷衍,给一些小惠安抚他。但是并无其他。他直觉得寒山国运维艰。
未成眠,又至夜半。
忽而叩门声起,却是钟合,他道:“无意姑娘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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率卜月华之下,千里沙海之中,李穆两人并肩躺在沙丘之上。离他们不远处是两匹骏马。再远处横七竖八是十数具尸体。
两人都疲累不堪,加之穆修白不慎被马蹄蹬了一脚,疼得不想动弹——率卜之马听主人号令,不服生人。
李瑄城看着头顶的天幕,忽而问道:“你以前杀过人吗?”
穆修白没有回答。李瑄城便扭头去看他,发现他确实是睁着眼睛,眼睛里皆是星河,才道:“你疼得难受?”
穆修白道:“没有。”又道,“我没有杀过。”
李瑄城支起身子,侧过来,用手去拨穆修白额角的鬓发。穆修白却没有看他,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天。
李瑄城将人的鬓发拨干净了,又用指腹去蹭穆修白脸上的血迹,可惜已经干透,蹭不掉了。低哑的声音再次响起,他道:“你怕吗?”
穆修白道:“我很害怕。”这句回答得很快。
李瑄城笑了笑,道:“哦?我见你倒是手法纯熟,未见得迟疑么?我本要夸你,好歹是没有拖我后腿。你回头就给我一句怕得很?”
穆修白才动了眼眸去看李瑄城,重复道:“怕得很。我真的怕得很。”
李瑄城顿了半晌,缓缓而无奈道:“你莫不是良心不安罢……”
穆修白的胸膛尚且有些起伏。他心下如汹涌的海面。他所害怕的是,他下手的时候竟然完全不去想自己将会背负的罪孽。可能是他见多了残忍,一并对这世间之事都有些麻木了。
他长久地不说话。
李瑄城道:“往后你就会知道的。”
穆修白抢道:“我知道的。不是他死就是我死,当然是他死。”
☆、章四十一 杀蚌取珠(二)
李瑄城神色不明。两人很快把这话题揭过。
两人便静静在沙丘之上躺倒了天明。可幸的他们现在有了充足的水,往后走出沙漠就不是什么难事了。
只是两人也都知道,出了沙漠后的路也并不会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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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特吉吉族长最珍贵的鹰纳吉死了,这遭到了巴阿尔亚人私底下的嘲笑,虽不至于到明面上来。莫特吉吉的人便道,尊贵的率卜王,我必派人去将杀我鹰的中原人捉拿,请准许我。率卜王便准了。
风陵君闻讯道:“哟,那兄弟死了?看来往后我就可以亲自去率卜了。”
木铎道:“纳吉是一只忠诚且威猛的鹰。”
花信道:“怎么?主上是怕那只鹰么?”
风陵君哈哈一笑,毫不掩饰道:“那只鹰我也射过。没有射中。我为了此事至今不敢去率卜。因为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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