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神情复杂:“当年太平天尊呼喊黑饕餮出现时,同样被吸引而来的那个人……那片恐怖至极的白色,果然就是你。”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李辟尘侧过身,驻足在前方不远处,失笑:“李辟尘。”
太易天尊的呼吸不由得放缓了。
李辟尘忽然挥了下袖袍。
于是天地都不许太易得见。
泰鸿剑向前挥斩,却不是为了击杀李辟尘,而是为了从那道流云之中逃走。
但是列缺剑坠下,金光灿灿,霹雳威严,把泰鸿剑击的嗡鸣三下,而太易天尊亦是被打的退了三步。
太易天尊不想在这里和李辟尘纠缠,但他心中也知道,如今的自己虽然得到了太空之火,但是因为三千年前的负伤,如今刚刚缓过气来,其法其威其气其道,俱不足以与此刻的太乙交锋。
李辟尘转过身去,不再看他,又向前走了一千步。
浩大的旧乡世间,千里山河有百座坟冢,这些都不是无名之君的,这些坟冢上也都没有墓碑,故自然就没有名字。
但是李辟尘还是一一说了出来。
无穷,无外,无常……
他看到一座坍塌的坟冢。
那是无响。
他看到一座巨大的坟冢,状如莲华。
那是无极。
他看到一座缺了一角的坟冢。
那是无来。
坟冢中埋葬的不是人,而是“原本之无”,是“诸无”!
“无名之君问道于空无?”
李辟尘看向那百座坟冢。
“怎么像是把空无之道拘禁于此了呢。”
这悠悠之叹,更是跨越过去未来无数时间的询问,是自遂古以来口口相传的神话被打破的疏离,更是对于无名者缔造世间的质疑!
无名之君问道于空无,此乃神话所著,更是青史之一,无可更改!
然而旧乡大门敞开,过去的神话,不可更改的定论,如今就要被狠狠打碎在地?!
李辟尘没有急着盖棺论定,无响之坟坍塌,因为道德天尊证无响而去,无极之坟巨大,因为那是阴阳之根本,无来之坟缺了一角,因为那一角已被太上老君所取去。
无是一种境界,亦是一种状态,它并不是固定的一种模式。
李辟尘遥望远方,他看到在山河的尽头有一座低矮的土丘,并不显眼,并不高大,那座分粥上长着一株一丈高的小桑。
他又向前走了几步,跨越重重山河,来到了那座坟冢前。
死的就像是一个最平凡的人,没有寄语,没有遗泽,没有留下任何可以供后人凭吊的东西,也没有留下最让人贪婪的传承。
“无名之君的坟冢……如此普通。”
李辟尘伸出手,轻轻压在那坟土堆上,这座坟墓已经成了青冢,就像是当年在冥海丹丘中所看到的那个坟头一样。
话说起来,那个坟头,和如今所见的无名者之坟也几乎是一模一样。
李辟尘忽然想起一句话来。
大道汜兮,其可左右。万物恃之以生而不辞,功成而不有。衣养万物而不为主,常无欲可名于小;万物归焉而不为主,可名为大。以其终不自为大,故能成其大。
大道广泛流行,左右上下无所不到。万物依赖它生长而不推辞,完成了功业,办妥了事业,而不占有名誉。它养育万物而不自以为主,可以称它为“小”,万物归附而不自以为主宰,可以称它为“大”。正因为他不自以为伟大,所以才能成就它的伟大、完成它的伟大。
或许无名者并不认为自己是一个绝世伟大的人物,他或许以为,自己也不过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存在罢了。
在这座坟冢前,任何天地之间的伟岸人物都会显得渺小,他们甚至会开始自卑,哪怕是世间绝顶也不例外,他们会感觉自己卑微的如同肮脏的厕鼠,自以为站在世界之巅,但事实上本相不过是一只胆小懦弱的盗窃者罢了!
这种巨大的意志由众生的内心所发出,而李辟尘也感觉到,这并不是妄法,也不是某种力量的强行加持,这是一种影响,一种自然逝去之后,仍旧对众生所造成的影响。
李辟尘的眼内光华开始熄灭。
他的身躯逐渐僵硬,血肉色泽不复,开始化为石像一般的存在。
石像就是道。
这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众生卑微,但在你面前的,不过是一个死人罢了……”
一个极其虚弱的声音响起来了,但是却看不到他的身形,只有阴与阳的两重力量在循环往复,李辟尘抬起头,眼内光华已经化为深邃的黑暗,看起来显得有些诡异与恐怖。
“天与地卑,无名者不以自身为伟大,故而那些自诩为伟大之人,在他的坟冢前都会陷入一种惧怕,一种来自于自己内心最深处,也是最真实的根本相……”
李辟尘的声音也开始变化,显得有些沙哑,重叠,甚至就像是幻听一样。
阴阳二气的流转显得有些弱小了。
毫无疑问,这个出声阻止李辟尘,希望把他“唤醒”的“存在”,正是太上阴阳。
他极度衰弱,因为难以匹敌象帝而被逼到化为游离聚散的气息,躲藏在这处坟冢之下,把自己的躯体埋入卑微的尘土之中。
“看不透彻吗……太乙天尊……”
李辟尘听到了太上阴阳的声音,纵然那声音在他的感觉中已经变得极其遥远。
他已经化为深渊的双眸中所见到了无数个圆环。
天尊的圆环,至尊的圆环,大圣的圆环,天仙的圆环,地仙的,神仙的,人仙的……凡尘众生的。
不可计数,浩胜烟海,如此多的圆环在各自转动着,同时又被更大的一个圆环牵引着,于是就形成了这个世间,最后从微观放大到无限磅礴的宏观,仙神二祖那巨大的圆环,就像是黑与白色的两条鲤鱼,缓缓游动着,重叠起来,维持着整个大三界的已有秩序。
同时也是“极高之天”与“极卑之尘”内,最坚不可摧的枷锁与壁垒。
李辟尘的半副躯体都已经石化了,那种对于极高之天的敬仰如泉水般喷涌,而对于极卑之尘的理解却也越来越透彻,因为那正是包括他自己在内的一切众生。
他“似乎”为之疯狂,为之激动,为之欢愉,为之叹息。
这一下子,世间最强的绝顶者,似乎如同入魔一般,“沉沦”在不可知的卑微中,就像是要成为这坟冢前的一条家犬,希冀着甘愿匍匐下来,用那高贵的头颅触碰尘埃。
但是这一切并没有发生,纵然那内心已经无比晦暗,“沉沦”入渊海之中。
“呼……”
坟冢之中飘荡起一道虚幻的影子,他的身上有着太上阴阳的轮廓,而之前虚空中响彻的阻止之声越来越魔性,就像是引诱善者堕落的魔音娇语……
太上阴阳同样和神话之中的记载产生了分歧。
他显得有些不对劲,并且不像是无名者的守墓人。
阴阳二气游离,那悲惨的声音转为哭泣,然而那道虚影却面无表情。
如此诡异的场景发生在旧乡,几乎让人头皮发麻,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太易天尊就见证了此时这种情况的发生。
但他并没有感到恐惧。
因为他知道,世间绝顶不可能被这种手段便弄得屈服,成为所谓不详手下的一只忠诚鹰犬。
“世间至强的太乙天尊……我已经好心告诫过你,但是你执意不听我的劝阻,既然这样,也只有把你炼化,成为我重新回到世间的载体……我当重衍无名神话。”
“水与火的交织,古老巨大的黑暗,借助无名者的遗泽而苟延残喘的我,如今终于要获得新生了。”
太上阴阳的语气有些奇怪,此时已经完全偏离了神话中的记载。
他看向“石化”的李辟尘,又看向太易天尊:“你不做些什么吗,不试图阻止我……很快下一个就是你了……”
“岁月中的死者。”
太易天尊提着泰鸿剑,注视着那株小桑树,似乎在怔怔出神。
他看到那株小桑树。
至道之中,亦正亦奇,那里面有一片桑叶变得血红,桑叶之中,又有一朵小莲轻轻绽开。
莲华之中端坐一个小人。
安安静静,不吵不闹,不知道谁入妄中,谁是正,谁是奇?
第一千六百五十章 空无论道,恒无有!
正奇相辅相成,道就在其中。
那朵莲花展开,很快,第二片桑叶也变成了血红色,紧跟着是第三片,第四片,第五片……
太上阴阳还没注意到身后的变化。
第十七片。
太上阴阳对太易天尊发出不加掩饰的嘲笑,说他好不容易趁着旧乡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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