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命》第73章


好的,我知道了,我的胃也死了。
还有一个医生说,不要乱跑,配合治疗,你能回归到正常生活的;
哦,是吗。
成为一个离开了疯人院的正常人吗?
你们认为有可能吗?
有人相信吗?
抱歉,连我自己都不相信。
凡是说服不了我自己的观点,都被我归为【他方的立论,我方的谬论】。
所以饶束,你看,我自己从精神疗养院跑出来了。
所以饶束,你说,那一次我又死了哪一部分?
至今我也不确定疯人院带走了我的什么。
2
“你不困吗?”他翻身,侧躺,面朝她所在的方向,“我可能有些困了。”
饶束在愣怔之后,心情复杂地思索了一会儿,现在再听到他的声音,竟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她笑了笑,有点僵硬,说:“你困啦?那我们睡觉吧。”
张修没说什么,屈起左手手臂,枕在自己的脑袋之下。
“我关灯了哦。”饶束伸长手,关了灯。
霎时间,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将纯白取而代之。
病房里又黑又静,只有她悉悉索索躺下的声音。
“我没换衣服,你介意吗?”饶束八点多时在休息室里面的浴室匆匆冲了个澡,现在还穿着日常衣服,没换睡衣。
而他淡笑一声,“我也没换。”
“什么呀,你本来就穿着病服啊。哪里需要换?”
“病服,才需要换。”他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有存在感。
是那种,任谁都无法忽略的存在。
饶束仰面躺着,盯着一片漆黑的天花板,两手往上,抓着夏被边沿。
她寻找着话题,清清脆脆地开口:“张修,你……会不会在睡梦中抢被子?”
“理论上并不会。”
“那实际上呢?”
“实际上也不会。”
她笑出声,“那你直接说‘不会’不就好了?”
“个人的说话习惯而已。”
“好吧,”饶束点点头,“只要你不会抢被子就行。”
张修侧对着她,补充说明:“但据说,我会梦游。”
“啊?”她惊讶,转头,朝着他的方向,“梦游?据说?”
他轻轻“嗯”了一声,“容嬷嬷说,有时候我会抱着被子从二楼跑到一楼,坐在沙发上数星星,直到天亮。”
饶束再度笑出声,“你也会这么可爱的吗?”
“竹笋,‘可爱’这个词并不适合用来形容男生。”他一本正经地纠正她。
“那就……乖巧?”
“……”张修抬起右手,在黑暗中准确地拍了一下她的额头,“我不喜欢别人用任何女性化的词语形容我。”
“可是‘乖巧’这个词语,并不是女性专属啊。”饶束摸了摸额角。
她也侧转身,面对着他,沉默了几秒,才问:“是你的姐夫吗?那个摧毁你双手的人。”
突转的话锋让氛围陷入沉重。
好一会儿过去,他清浅的笑声从黑暗中传来。好似事不关己,好似身在局外。
他说:“那时候他还不是我名义上的姐夫。”
饶束皱眉,左手揪着被子,动了动唇,努力发出与平时一样清脆的声音:“三岁,你……以前,是不是很喜欢弹钢琴?”
她一直觉得,他那双手就是天生弹钢琴的手。
“不是。”张修语气戏谑,在否定了她之后,给出了另一个答案:“我以前喜欢美术。”
饶束用力揪住被子边沿,久久地,久久地,没有说话。
两人面对面侧躺在同一张床上,盖着同一张被子,于黑暗中凝视对方。
仿若灵魂影照,也似明镜观己。
只是,张修看得见饶束,饶束却看不见张修。
她很想抱住他,用尽全身力气,告诉他:没关系的,没关系,我们以后可以不画画,你如此聪明,才情高尚,做什么都可以,不一定要画画的。
可是这些语言注定苍白无力,注定毫无作用。
饶束知道,他一定早已在往日的时光里,把他自己的心脏磨练得无比坚固。根本不需要她的安慰。根本,不需要。
“张修,你知道吗?”她感到喉咙哽咽。
张修等了她好一会,没等到下一句。
他翘着唇角问:“你睡了?”
“没有……”饶束眨眨眼,有点涩然,“我只是,忘了下一句该说什么了……”
“…那就别说了。”
“……好。”
两人的呼吸浅浅地洒在空气里,都没有到达彼此面前。
饶束咬着唇,热泪滑落。
张修,其实,我想告诉你,第一次见到你,我就觉得你是个很有艺术气息的男生;
第一次见到你,我就知道你背负着一份并不比我轻松的生命;
第一次见到你,我就隐约瞥见了你背后的残酷命运;
第一次见到你,我就发现自己变得更完整了。
第49章 张
1
“所以我没感觉错。”
“你指什么?”
“那个男人出现的时候; 你害怕了。”
他轻声笑; “饶束,当我感到害怕的时候; 我会直接消失。”
“那如果……”她屈起右手; 枕在脑袋下; 皱着眉反问,“无法消失呢?”
“你是说,想死又无法死掉吗?”
“嗯。”
“这个啊…”他伸过手去; 指尖摸到她耳边的短发,若有似无地触碰着。
“倘若有一天你害怕得想死,想死又死不了; 记得告诉我。”他抚了一下她的脸颊; 收回手。
两人面对面侧躺着,一样的姿势,一样在黑暗中。
“告诉你,然后呢?”
“我会杀掉你。”
2
害怕。
这个词语毫无分量。但若这份情绪一旦攫住一个人; 就能使其变得软弱。
软弱会导致退缩,退缩会导致失败。
与其失败告终,不如自动消失。
是这样吗?张修。
不知道过了多久; 不知道黑暗流淌了多久,饶束睁开眼睛; 小心翼翼地伸出手; 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 就这样放着。
“你真的从来不会害怕吗?”她无声地问; 脸上的表情平静又悲伤,“你没有畏惧过任何东西吗?”
“即使是那些,很肮脏很令人痛苦的存在,也不会让你退缩吗?”她的笑容干净又纯澈,眼角却流下眼泪,“可是我好害怕啊。很怕也躲不了。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害怕,每一次都咬着牙说我不怕。明明,不是那样的啊……”
她用唇形说:“三岁,你觉得毁掉一个人的心智需要用什么方法呢?”
她收回手,仰面躺着,“是让她在黑乎乎的荒山野岭独自逃命呢?还是让她背负上莫须有的杀人罪名?抑或是把她关在一个暗无天日的老房子,很久很久……”
她把左手压在自己的心脏上,唇角带着笑,说:“如果这一切都发生在同一个人身上,如果对她做出这些事情的是她最伟大的亲人呢?”
她侧转身,背对他,“张修,你听过,《世上只有妈妈好》吗?”
她扯了扯被子,盖住肩膀,“小学六一儿童节,我演唱这首歌,拿过一等奖呢。”
她闭上眼睛,“张修,或许我经常痛得想死,但我是不会害怕得想死的。如果……哪一天,我忍不住了,我也不会告诉你,我想,我会像你一样,直接消失吧……”
全程无声,饶束在黑暗中独白。
入睡前,她想的是:张修,我一直觉得你会像其他人那样,最终离我而去。但是,你的答案呢?是会,还是不会?
如果你会离开我,那我该怎么办?
如果你不会离开我,那你又该怎么办?
3
私人疗养院环境绝佳,这几天的天气也很好。
张修表现出前所未有的高度配合精神,医生安排他怎样他就怎样,不像以往那样不将医生的话语听进去。
远在德国的家庭医生贾什对此深表欣慰,连着几天都没再发邮件对他进行全方位叮嘱了。
上午时分,饶束和张修常常各自翻阅书籍。
他的十指戴着检测仪器,没法翻书,饶束就坐在他床边,在他需要翻书的时候伸过手去帮他翻一下。
最后饶束干脆把休息室里的单人沙发搬到他病床旁边,他看书时,她也看书。
午餐多半是在医院的餐厅里完成的。
张修照例吃着他的水果蔬菜混搭型食物,饶束则极尽所能地尝试极辣和极甜的东西。
重口味的食物往往有着浓烈的气味,饶束每次都把他逼到另一张餐桌去了,这时她总会笑得趴在餐桌上。
下午三点前,是散步时间。
每天下午出门前,张修都坚持要换衣服。
他不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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