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雀]玄机》第82章


居然,就这样,应了下来。
李默群熟捻审讯中的千般手段,自然懂得分辨应对之真伪。他一眼瞥过去,就知道俞璇玑虽情态做作却所言非虚——此女有一万种恶心他的法子,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简直不胜枚举。若非用起来着实趁手得很,加之名声在外不知道惹得多少人眼热,他何必这般用小火慢慢熬着?卿卿是少年夫妻,相敬相爱,可惜碧玉微瑕,破镜难圆;木子是八旗出身,傲骨未除,胜在娇怯妩媚,任君采撷;此时小儿已降生,人逢喜事,顺心遂意之余,难免又生无趣之感。至于璇玑先生嘛,她是自己撞上来的也好,是被地下党送过来的也好,既来之就别想走脱了去,也算是锦上添花的得意事。76号威逼利诱的法子那么多,不是加诸其身就是付诸身外之物,唯独这等不动声色、不着痕迹的攻心之计,才需要找个合适又有趣的对手,敌退我进、抽丝剥茧地作弄一番。
李默群心中得意,眼神便流露出几分兴味。俞璇玑颇为厌烦,别过眼去盯着座钟的钟摆,另起了一个话头:“李主任神机妙算,且算算军统今天会不会有所动作?”
“今天倒没什么,他们刚在乔家栅动过一次手了,既然失了手,便要再‘从长计议’一番,”李默群在俞璇玑面前并不掩饰对军统的鄙薄,“若是哪天他们中间出个‘趁热打铁’的,我倒也多敬佩一分。”
“我就不明白了,皋兰路大门敞开,他们怎么不派一位小姐太太来,瞅准机会上楼来刺杀李主任呢?”
“你可知道,受过训的人,坐卧行走都有军旅印迹?莫说是我能看出来,就算是这里的门房仆役也能辨识得清!”
“要是没有受过训……”
李默群似笑非笑:“不是有过一个郑小姐么?中统派来诱杀老丁的美人计。也是可惜了,一朵娇花似的女郎,宛转蛾眉马前死。我瞧着那身形尚未完全长开呢,老丁也是下得去手……”他有意说给俞璇玑听,便讲得具体了些,“老丁到底是舍不得的,只把她扔到76号的地牢里,我看他的意思,是想要保她一命。你知道唐山海来之前,76号为什么空缺一个二分队队长的位置?那位置上原来是个叫林之江的家伙,也算是和郑小姐有过私情的。我派他去看管这位露水红颜。他倒好,被丁太太说动了,瞒着我们处决了人家。结果,76号呆不下去,偷偷跑出上海,想必是投了重庆那边。”
俞璇玑是第一次听说处决郑苹如的细节,居然不是因为大汉奸心狠手辣而是底下人阳奉阴违,也真是上天注定了的红颜薄命。
李默群说得热闹,然后才引出正题:“像我这样愿意为别人思虑周全的,可是不多了啊!”
俞璇玑却从这个故事中找到了破绽:“丁太太如何能说动二分队队长?他明明也知道违抗上命的结果……我倒觉得,李太太在此事中作用不小吧?”
李默群摇头叹息:“你这点聪明劲儿啊,都用来算计我了!还别说,猜个正着!”他呵呵一笑,带上秘书,出门去了。
俞璇玑想到郑苹如之事,只恨不能缝了那位女作家的嘴,让她真真正正地“莫论国事”,好好地写自己的爱情小说就是。她在屋内坐了片刻,终于还是叹息一声。时代如此、情势如此,难道还能逼着所有文人都倒向左翼吗?那位女作家不过是站在女性最隐秘的内心世界的角度,想象了一个三观不正的暗昧故事。和平文学奖从委员会到参赛者所写的东西,到底有哪一个不恶劣了?只不过他们本就无甚才华,文章没有流传后世的价值,倒是少挨了很多斥骂。
经历过督察的拍板,和平文学奖的公示正如火如荼地展开。报纸每天送到俞璇玑的桌子上,她都并不想再多看一眼了。她邀了佐藤来办公室洽谈和平文学奖评选之事,佐藤满口答应要把日商会和军部要人都邀请到,“这个奖绝对会成为今年最大的盛事,别的什么猫猫狗狗别想压过你去。”俞璇玑听她话里有话,就多问了几句,才知道是华北沦陷区的一份女性杂志打算在上海发行,还投入了相应的资金,说服了一批报童,专往那女人扎堆的地方去售卖,颇抢了《女声》几分风头。佐藤赌气,要找军部的朋友,把这份杂志赶出上海。
俞璇玑听了半晌,也没听她说出个名堂,索性建议佐藤先不要急着下手,且先打听了对方的来路——这年头能在沦陷区做这么大手笔的事情,不是得到了伪政府的支持,就是背后有日本的助力。“万一人家背后是关东军,你这样贸然动手,按中国话来说,就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啊!”
佐藤自然是不服气的,她赌咒发誓说关东军不过是护路军,军部根本不会看在眼里,又说关东军战术落后,只能勉强守着满洲国,根本没有建功立业的可能。佐藤负气絮叨,俞璇玑心头如被钝刀子一遍遍割过:不过是日本人都看不上眼的杂牌军,却能侵吞整个东北,将地盘把得牢牢的。可怜了东北抗联的战士,前赴后继,死伤无数,却没能看到光复河山的希望。
她这里不肯接话,佐藤也说得无趣,潦草收场。她将佐藤一路送出门去。门口有个黄包车夫十分热情地过来问:“小姐,用车吗?”
俞璇玑摆摆手,掉头就走回办公室。
关门上锁、拉下窗帘,她紧紧握着电话,心里怦怦直跳。
门口那个热络的黄包车夫,分明就是军统锄奸队队长陶大春!
☆、脱身之术
李默群已经打过招呼,那么陶大春的出现目的就十分明确了。
多半是军统锄奸队蹲守李默群无果,想从俞璇玑的行程中下功夫,伺机刺杀李默群。
若是仅仅如此,俞璇玑倒是乐意助他们一臂之力。怕只怕,军统的人脑子一抽抽,先把她干掉了,却没能杀成李默群……结果看起来是蠢了点,奈何他们办过的蠢事太多,着实难以让人放心。 
俞璇玑沉吟半晌,她不是没有顺利脱身的法子,可如果脱身的同时又要将其他人置于死生之地呢?
她迟迟下不了决心。
又或许,她早已经有了这般决心,不然为何脑海中不曾浮现其他的计策,反反复复只有这一条路呢?
她知道隐蔽战线一定要有非常之手段。只是这一次,没有人能帮她决断,她要自己做出决定了。
之前所有的焦虑煎熬,在拨通电话的那一刻都灰飞烟灭。她的内心被一种异样的平静和安宁控制了,仿佛她就是知道,自己能够得偿所愿,而无需置换出任何代价。
听说俞璇玑想要去逛街,刘兰芝满口答应下来。便是俞璇玑让了两次,说要约在新新百货见面,刘兰芝仍旧问了她办公室的位置,要过来的时候接上她。
“那怎么成,我都约好黄包车夫了。人在办公室门口等了快一个时辰,还不是为了养家糊口,看我这一单给的多几个钱嘛!”俞璇玑将窗帘掀开一条小小的缝隙,陶大春果然还在楼下,只是此时已经等得急了,正在焦虑地往这边张望。“要我说啊,这时节坐黄包车自然是不如坐汽车。可这时节出来拉黄包车的车夫多辛苦啊,便是多给几个钱,让他再多等片刻,我也就算是帮衬他一家多那么一星半点了。平日里添了香火又或是捐了福音,谁知道有没有帮到哪家人?还不如我特特照顾黄包车的生意,来得明白爽快呢!”
李默群的话或许已经传给了毕忠良,但毕忠良显然还没有来得及告诉自家太太。刘兰芝漫无心计,被俞璇玑这样颠来倒去的一说,倒是钦佩她能为贫寒之家雪中送炭,生出了效仿之意。俞璇玑不曾怂恿,只是坚持说自己要坐黄包车去新新百货公司。刘兰芝忙不迭道:“你且等我,我带上小男去找你,索性我们都坐黄包车便是,路上还可以看看风景。”
冬天都到了,哪有什么风景可看?俞璇玑喊了文书,让他去给门口的车夫几个钱,说是要雇车,让车夫且等上片刻。
俞璇玑没有直接去找李小男,是因为既知道小男也是地下党,最好还是疏离一些,免得落在有心人眼中,着了形迹。可是凑巧小男能来,这一程便必然能事半功倍,省去了那些磨嘴皮子的时间。
从毕忠良家出来,要去新新百货,是凑巧会路过…文…化…部这边的。刘兰芝想是怕风,里外捂得严严实实;李小男年轻爱俏,衣衫单薄笑容明媚。俞璇玑站在门口看了一回笑了一回,走上前握了握刘兰芝的手——还好,不算冰凉,有些温度。“我说让你们先坐汽车去,挂了电话就开始担心,生怕你不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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