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雀]玄机》第37章


“哦?”
“上次女声庆功宴,日本大将遇刺之后,他就藏身在别墅的地窖里。我遇见他的时候,他用枪指着我,让我代他向毕处长投诚,被我拒绝了。”
李默群点点头:“若是你答应……”
俞璇玑狡黠一笑:“若是我答应,军统上海站就未必是你——们——端掉的了。”她声音很小,但毕忠良似乎还是感应到什么,眼神转了一转,却也不会追问详细。
李默群并不做回应,他笑眯眯走回桌前,和毕忠良说起高层政治的…内…幕…消息。刘兰芝缓过神来,笑吟吟问俞璇玑的衣服料子,又问她哪里请的裁缝。俞璇玑日常并不留心服饰装扮,百灵帮她做了许多决定。今天穿的也是百灵介绍的裁缝定制的洋装。这些琐事,不好照实讲给正头太太。俞璇玑打着太极,把话题转到李小男身上去。小男是救场的专家,蹦蹦跳跳活络气氛最是在行。可惜徐碧城兴致不高,注意力也全然飞到了九霄云外。
俞璇玑叫了侍者送了麻将牌进来,徐碧城连连打错,不知道送了多少张牌给小男吃,没有几圈刘兰芝就输得不大耐烦。俞璇玑倒不甚在意,她的镯子、戒子都压给了小男,正要把项链也摘下来,李默群那里笑了一声:“看看!这才刚来一次,就把家当都输牌桌上了,再来两三次,我看你连你那个著名的客厅都保不住了!”
“那小男可要努力了!赶紧把俞小姐的房子赢走!”毕忠良见机接话,“上次收缴逆产,皋兰路一号的洋房还没出手……正好给俞小姐办公用。”
“忠良啊,你就是太周到!”李默群拍着毕忠良的肩膀,仿佛他们才是多年兄弟、生死之交。
刘兰芝望着俞璇玑笑,俞璇玑垂下眼帘,专心看牌。皋兰路一号,那是东北少将的产业,当年他在上海滩左拥右抱的时候,街头巷尾谁没听说过皋兰路一号的风流韵事?毕忠良留着这处产业,想来就是准备上供给李默群“金屋藏娇”的,这份礼物当真是应时应景,尽心竭力。
这一夜着实漫长。电话打进来的时候,徐碧城宛如受惊的小鸟,而俞璇玑如释重负——第一场戏已经落幕,她作为演员也可以退场休息了。
中场休息之后,演员当然还要继续粉墨登场。
李默群的秘书送来了皋兰路一号的钥匙,顺便带来了搬家的人手。璇玑女士的私人沙龙换了个地方,宾客的道贺、沙龙的热闹仿佛一切照旧。如果说有什么不同,就是帖子越印越多,宾客越来越齐。皋兰路一号先是添了四五个女佣,两个西餐厨子,又陆陆续续养了一支小乐队,聘来了修表匠洋服师傅钢琴老师等等,甚至还从苏杭蜀中找了一批十几个绣娘,几乎可以开一个绣坊了。现在,连南京的太太们来上海,都一定要来参加沙龙活动,仿佛这样就能带些上海的“洋气”回去。
俞璇玑已经不需要每场活动从头陪到尾了。她不是天生的社交动物,能在名媛贵妇的脂粉香气中如鱼得水全靠李默群指派的一个秘书,他负责每次派对前把一应人员资料备齐:照片画册、家族背景、社交关系……伪政府的权力网在这里和太太小姐们的交际圈合二为一。她知道要和谁搞好关系,知道谁和谁不对付不能安排在同一桌,知道谁家太太大权在握谁家外室炙手可热。她知道谁家女眷可以带话,谁家女眷可以自作主张,哪怕某个官员在官场上根本就是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说不定也有一个捧在手心怕化了的傲娇独生女。
沙龙舞会在一楼的大客厅里举行,东厢有个小间是能更换背景图片的照相馆,小间的隔壁则是私家绣坊,商场里买不到的绣衫和刚刚从巴黎运来的洋服一应俱全,有那种表面光鲜家境不济的小官员家眷都会来试穿新衣,拍照留念;西厢另有一个暖房小花厅供太太们打牌,侍者捧着热毛巾、风油精,外面有咖啡洋酒茶点全天整夜供应,俞璇玑的初衷也只是把服务做好,才能哄得太太们开心。没想到太太们自己讲究起来,也是令人咋舌——不收纸币、不设筹码,来来回回压在桌面上的不是老银元就是真金首饰,说是这样“干净”。
偶尔李默群会带几位同僚过来,直接上二楼,开会的房间都是现成的。后来他不知从哪里搞来了德国的电梯,安装完成后,连堂会的戏子、法俄的女郎都可以偷偷找来,从后门出入,根本不必和小姐太太们打照面。女佣曾经偷偷告诉俞璇玑,“李先生”带来的客人中颇有些浪荡子,非要闯进三楼,“流连香闺”。俞璇玑心中厌恶,却也无计可施。皋兰路一号的社交功用远远超过了居住的价值,她的作息也开始昼夜颠倒。若是实在被宾客吵得不耐烦,她便独自返回旧时居所,借口极其响亮——文债未偿。
也唯有在冷清偏僻的小屋里,她才能安安静静小憩,疯魔一样赶写稿件。如果说以前,她的生活是两分法的,一个是地下工作的俞璇玑,一个是作为文人的俞璇玑;那么现在,她的生命已经正式被拆成两个部分,一边是沸反盈天的热闹,一边是青灯枯坐的静谧。司机载着她穿梭在上海滩,也穿梭在两种完全不同的生活中。身心俱疲之时,她曾以为自己撑不住,也是会发疯的;没想到时日不长,她居然也能慢慢适应,甚至从这种玩弄人心的过程中体察出几分乐趣来了。
你知道一个人的困境,知道她需要什么帮助,知道她为何愁苦,为何喜悦,自然可以将她的心思牢牢攥在手里。上一秒让她情生意动,下一秒让她如坠冰窟。
皋兰路一号,车水马龙,衣香鬓影。每一夜的热闹与每一天的清冷轮番上演,一楼的女宾,二楼的男客,那一颗颗私心与无尽的杂念都系在她指间,抛上天际,堕于凡尘,不过是沦陷区里醉生梦死的一场游戏。
☆、破家亡身
几个月后,清乡运动带来的影响初露端倪。老百姓日常生活中能买到的便宜走私品越来越少,有传闻说想要穿过政府的封锁就是死路一条。俞璇玑和联系人的沟通方式几乎每个月都要更换,她曾经担心被人跟踪,然而即便是李默群派来的司机,也并不严防死守地盯着她。
“不要着急,”联系人告诉她,“再等等!我们的军民都困难太久了,不在乎这一时……我觉得倒是李默群,应该等不了太久了。”
联系人运筹帷幄,李默群老谋深算。关于清乡运动的消息,开始在璇玑女士的沙龙里流传。
普通官员人家的女眷,能听说的不过是:清乡运动画了隔离区,内地土制的又便宜又结实的棉布运不进来了。棉布这东西,在时髦的小姐太太们看来实在上不得台面——都什么时代了?谁不要穿个正经的丝绸或者欧洲的法兰绒?更何况还有又轻又薄的西洋纱!棉布看起来实在落伍。奈何,这东西用量大啊!哪怕是大小姐上学,也总有要和朋友们相约穿阴丹士林布旗袍的时候。哪怕是钟鸣鼎食之家,一年四季难道不给下人们做齐好换洗的棉布衣服?家里家外的寻常日用不用棉布,难道还真的要用贵得要命的进口面料吗?偌大一个上海滩,到底是富贵人家吃穿用度大,还是勉强能买得起黑市土布的贫苦百姓人口众多呢?归根结底,棉布这东西,和米粮盐糖一样,真正是家家都离不了的。
上海沦陷前后,棉纱工厂已经被日本人挤兑黄了一大半,连棉纱大王最后都扔了机器工厂,跑到重庆去了。现在上海滩能拿出来在明面上卖的,都是日本棉布,论质量不如土布结实,印染还不错,但价格贵得像抢钱……实际上,人家就是明刀明抢来抢钱的。
土布走私成风,黑市售量颇巨。黑市棉布里,国统区生产的也并不多,传统的纺织基地差不多都被日本人占了。绝大部分黑市布,其实都是根据地生产出来的。没错!不然你以为根据地靠什么在各种包围、三光、剿匪的运动中维持了那么多年?军民共同搞生产,难道生产棉布只是为了自己穿吗?当然要拿出去卖给国统区和沦陷区,换回各种根据地没有出产的紧缺物资。
李默群从棉布下手的决策,简直等同于写个帖子托俞璇玑带给组织:这是第一期分红,请笑纳,日后务必紧密合作,好处多多。
普通官员人家的女眷只需要回家把消息一说,家人自然会满市面搜寻黑市布——免得以后要用的时候,买不到,或者买不起啊!
不过,真正的达官显贵之家获得的消息又不同了。
俞璇玑在牌局上输了百十来块银元后,向椅背上懒洋洋一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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