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盘摆好,黑白博弈,胜负难知。
“汪释说,尹阙回国了。”
“是么?”
梁月笑容未冷,连眼底深色都不曾变改,仿佛事不关己。
“他找你了吗?”
单刀直入,没一丝遮掩伪装。
“找了。”
她也坦诚,不过旧人旧事,旧伤疤早就被抓开,两个人一起疼痛,总好过她一人独自将伤口舔舐。
蒋泊舟瞳孔一瞬收紧,握着档把的手指关节泛白,声音还倒自然,裹挟着镇定用的深深呼吸。
“他找你做什么?”
梁月将他一寸寸审视,只道心中无限畅快。
“不知道呢?听出他的声音,我就把电话挂了。想重温旧梦?也许吧。我又不是他,我怎么知道?”
“阿月,如果他回来找你,我不会放过他。”
梁月想笑,“跟你有什么关系?如今我算不上梁家人,即便跟尹阙在一起,也不见得我妈会费那个工夫来为难我。”
她眼尾扫过来,笑得带了两分嘲讽,“啊不对,薄绛的事情,他还真的跟你脱不开关系。行了,他再来找我,我给你通风报信就行。”
梁月手搭上车门,就要下车。
“阿月!”
声音带了急切,蒋泊舟关节发白的五指攥住她的手腕。
她回头来,小鹿眼圆而清澈,纯得只剩下疑惑一般。
男人似乎隐忍了许久,喉结滚动,声音轻,却在车内清晰得不行。
他说,“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棋子一步一步落下,明知故问,欲盖弥彰。
“我不该……不该放手,由得你跟尹阙在一起。当年的事,是我混蛋。对不起。”
若是十年前,她听到这段话,该不知道要多么感动,只怕是涕泗横流,不论是蒋泊舟说什么,她都只能点头。
刺猬没了刺,蜗牛没了壳,将柔软皮肉坦白,谁来都招架不住。如果说这十年时光教给了梁月什么,恐怕只有这个。
刺与壳将外界抵挡,架不住蒋泊舟又再要添一份武器,硬生生要把她内心剖开。
“阿月,我心里是真的有你。”
蒋泊舟目光温柔如水,落入梁月一双鹿眼中,却化作寒冰。
“蒋泊舟。”她唤他的名字。
“嗯?”他应答的声音也柔,声声渗着期待。
“我和尹阙,不过是你情我愿的事情,我跟他当初怎么样,跟你半分关系都没有。当年是这样,如今、以后,都是这样。”
蒋泊舟无往不利,恐怕唯有此刻翻船。他愣住,露出梁月也有些陌生的神情来。
梁月不想再看,伸手搭上车门,“行了夜深了,我要回去洗洗睡了。”
车门将要推开,啪嗒一声车门将要落锁,却没能将梁月拦住。车门打开,冷风倒灌进来,这边副驾驶门还没关上,驾驶室车门已经打开。
蒋泊舟大步追过来,将梁月手握住不肯放。沉默似冰,坚硬不可破。
“那现在呢?你心里还有他吗?尹阙。你心里还有尹阙吗?”
她回头去看他,眼神妖娆,分不清黑白,但藏住了里头的冷。
梁月忽地笑起来,“如果我说,我心里现在有你呢?”
她的手,反过来,勾住他的手心,轻轻划了两下。
蒋泊舟手心温热,却觉得梁月指尖碰过的地方渐渐变冷。他不说话,手指松开梁月的手腕,探入衣兜,将烟拿出来,捏出一支来叼在唇间。
可那打火机还没摸出来,烟盒却脱了手,从蒋泊舟手中,被捏到了梁月指尖。
梁月从他的烟盒里将一根烟抽出来。男士香烟夹在两片红唇中,近在眼前,说不出的性感狂野。
梁月笑,不顾蒋泊舟的阴沉冷漠,直用笑将太平粉饰,“你不是要戒烟吗?话说出了口,就可以不作数了?”
风平浪静,如同无事发生,叫蒋泊舟恨得牙根痛痒。
蒋泊舟一手将她的手指握住,连同烟盒攥入手中。他另一只手将那烟取下来,塞回烟盒。烟盒并打火机,被梁月握住,包在蒋泊舟手心里。
他手臂一收,便把她拉将过去。
目光相撞,剑拔弩张。
“我说过的话,当然会作数。”蒋泊舟将牙咬紧,“每一句,都作数。”
梁月抽出一只手,将打火机解救出来。啪嗒。烟雾又把手指笼住,火光明灭,像雾里的星,夜里的眼。
“行了,知道蒋先生一言九鼎。夜深了,回去吧。”梁月说着,手往后抽要收回,却没能得逞。
蒋泊舟一双眼深深,仍固执要将她困住。
他说:“阿月,我是真心喜欢你。真的。”
一句咬牙切齿的双关话,又被掰开来要说个透。
梁月低头将唇间烟取下来,眼抬起,看进蒋泊舟眼里,“这么舍不得我,要我陪?连真情表白都用上了。可我今天真的累了,明天再陪你,好不好?”
“梁月!我……”
蒋泊舟语气带怒,话却被吻堵住。
梁月踮起的脚跟压回地面,手还没离开,一手勾在蒋泊舟的后劲,一手还在蒋泊舟手心。
“我真的困了,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呀。”
蒋泊舟不说话,梁月只将手垂下,烟还夹在指间,手心覆在他手背上,“明天带着早餐来接我,好不好?”
刺与壳护住皮肉,化作绕指柔,将冷漠伪装起来。
蒋泊舟的手指终于愿意松开,贴着梁月的脸颊抚摸,“好,我明早来接你。”
“我上去了。”
“嗯。”
梁月转身走入楼下小花园,绿植缠着回廊,一路弯绕通向单元楼入口。
保时捷停在外头,直到绿植尽头处玻璃门开了又合上,蒋泊舟才重新坐进车里,停顿片刻,倒车出去,转了个弯,原路开出小区。
车走了,楼下玻璃门却又被推开。绿植深处回廊下,梁月抬手将那根抽了一半的烟从唇角间取下,捏在手里掐断了火星,手背青筋爆起,三指将余下半根烟捏得粉碎,全攥在手里变了形,最终葬身垃圾桶。
梁月摸出自己的烟点上,大衣一拢,靠着廊柱坐下,两根烟抽完,梁月的手脚也已经冷透。将烟头按灭丢进垃圾桶,她转身走进单元楼。
电梯升上去。带着梁月回到栖身之处。
密码锁上光亮闪过,将所有数字都亮了一遍,门锁打开。梁月推门,门后一片黑暗,只留下转角处的夜灯。
玄关处,梁月的拖鞋边上放着何绵绵的雪地靴,柜子上,放着何绵绵的包。梁月愣了半晌,换了拖鞋,将包放在玄关处,走向衣柜,取了睡衣,去冲了个澡。
一身烟味顺着流水被冲走,只剩下沐浴露的香甜,牙膏的清冽。梁月走上二楼,推开卧室门走进去。被窝冷冷,另一边卧室的趟门关着,门后静悄悄,何绵绵应该已经睡熟。
梁月放下手机,双膝往身前收,将被子抱在怀里,等着睡意降临。
趟门那边传来轻轻的敲击声。
梁月一愣,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整个人石化一样,动都不敢动。
又响了几声。跟着怯怯一声呼唤:“阿月,你睡了吗?”
梁月掀开被子,打开床头灯,趿着拖鞋,走到那木趟门前,将趟门拉开。
一道门框,趟门拉开一半,一边站着梁月,一边站着何绵绵,空气里头尽是尴尬。
“怎么了?是不是我刚刚吵醒你了?”
何绵绵手垂下去,揪着睡衣的一角,黑夜里,梁月这边床头灯灯光微弱,照着何绵绵紧紧皱起的眉头。
何绵绵深深吸了一口气,脚下那缀着兔耳朵的毛绒拖鞋跨过门框,迈到梁月这一边来。
“阿月,不管你怎么样,我都觉得你没有变。我总记着初一第一回月考,我考倒数第一,你是第一个递纸巾给我擦眼泪的人。我们初中高中好像也不太亲密,可我总记着这个,你对我来说很重要。”
该是夜深了,或许是真的开始年岁渐长,这样年少的事,细碎至极,想起来都不足道,可真的从嘴里说出来,却能一刻叫人湿了眼眶,酸了心窝。
梁月偏过头去,只觉得喉头紧绷,一个音都不敢发出来,只怕一出口,都是嘶哑不能听。
何绵绵伸手来,将梁月的衣袖勾住,“别生我的气了,好不好?”
梁月只点头,不敢去看何绵绵,舔舔嘴唇,“你睡吧,太晚了。”
何绵绵的手指头停在梁月的袖口,还是收了回去。
“好。你也,早点睡。”
兔耳朵拖鞋退回去,又越过门框,何绵绵抬头再看梁月一眼,把趟门拉上。
这头的灯没关。何绵绵躺回床上,面向趟门,看着那边趟门上头映着的灯光,皮影戏的戏台一样。
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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