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一份夜宵,捎带也给梁月做一份。
可如今再不是无忧无虑少年十八。饭局酒局总不会停,即便是局停了,也还有约会。自己吃饭的时候极少,也懒得做,宁可抄起钥匙开个半小时车去觅食。大不了还有自家手下的饭店餐厅,轮着来给老板送餐。
打理好厨房,却还没见梁月进来。蒋泊舟走向阳台。
隔着玻璃,他看见梁月一双手肘撑在阳台栏杆上,手指间烟雾飘散,是他的烟。
蒋泊舟拉开阳台门,梁月听到响动,自然回头来看。手指间却是一松,烟被他抽走,空荡荡的。
“你烟瘾怎么这样大?”蒋泊舟在梁月面前,声音鲜少带怒气,此刻却不能免除。
蒋泊舟捻着烟,凑到唇边吸了一口,捏着滤嘴将烟头拧在栏杆上按灭。他回头来,目光对上梁月的双眼,里头暗暗一片,说不清道不明,叫人心焦。
“何绵绵说了什么?”
梁月转身,一双手肘抵上栏杆,将胸腔里头剩余的烟雾吐出,“没什么,说到以前的事情,没必要提了,又不开心,又过去很久了。”
蒋泊舟想问。梁月却将话抢先说出口:“行了,送我回酒店吧。”
半刻沉默,但有风声。
蒋泊舟说:“住下吧。明晚一起吃晚饭。”
他仍记着那通电话。
今晚她本该见谁?明晚她又会见谁?
不行。明晚她谁都不能见。
梁月脚步没动,眼中情绪一概凝固。
“蒋泊舟,玩笑不能开第三遍。”
“我没有开玩笑。”蒋泊舟伸手过去,握住她的手。冰凉透骨,叫他倒吸一口气。
梁月只觉一瞬回到十年前。她在水中,将要溺死,蒋泊舟在岸上,丢出一根绳子,叫她抓住了,就舍不得放手,连上岸都忘了。
她舍不得挣扎脱离,蒋泊舟也没有放开她的,只将那冰冷五指攥在手心里,他的手心热,可总觉得,无论多暖,无论攥得多紧,总不能将她的手指捂热。
“阿月,搬来跟我住吧。”
他伏身,将她拥进怀里。
梁月歪了歪脑袋,抬眼看他,计算他眼中每一分变化。她想起那蜿蜒向上的楼梯,上头该有多少间卧房?主卧?客卧?蒋泊舟捧到她跟前的,应该是哪一间?
蒋泊舟领口吊坠露出来,梁月伸手就将那吊坠捏在手中,借着月光将它看清。
“你还留着这个?”
素白泛红的手指尖,将小小吊坠托住,原有的银色早褪去大半,透出里头的铜色质地来。荆棘玫瑰一朵,弯成开口戒指,被项链吊住,在男人颈间锁骨上晃。
蒋泊舟“嗯”了一声:“你送我的,怎么舍得丢。”他停顿片刻,尝试读懂梁月脸上情绪,又重复说:“这十年,都没舍得丢过。”
梁月一笑,语出讥诮:“不愧是蒋家少爷,还真是长情。”
她伸手攥住他衣襟,抬头。
“明早,送我回酒店吧。”
彼此的唇都带着烟火的余温,似乎不烧到尽头,不能罢休。
衣衫裤裙,散了一地,连那双灰色毛绒拖鞋都被丢在楼梯下面。
“你好冷,像是冰窖里头藏着一样。”
蒋泊舟这样说,梁月不答,只以吻回应,吻火热,算是能将冷淡草草急切掩埋。
蒋泊舟的吻缠绵在耳后,呼气吸气间暧昧撩人,梁月睁眼闭眼间,眼中只有卧室吊顶上那盏已经被按灭的华丽吊灯。
月光隔着窗纱涌进来,把灯又打亮,落进她的眼里,破碎着摇晃。
得偿所愿?梁月只能想到这个词,但词总不能达意。得是得到了,偿?恐怕未必。
最后总让她想到狼狈和不过如此,蓦地让人想起鸡肋。她身上沾着汗水,不过是他的。蒋泊舟侧身拥着她,脸颊贴着她的耳朵,下巴抵着她的肩窝。
他心跳声渐渐平和,透着后背,让她感知到。
“阿月。”
蒋泊舟声音带着哑,透着餍足的惬意。
“以后都跟我一起吃晚饭好不好?”
床上的承诺大多不可信,何况如此奢侈的一个。
梁月反身压在他身上,栗色卷发乱着往一边拢,月光打在她侧脸上,融进那浅色的眼眸里头,猫一样发亮,叫蒋泊舟看呆。
“蒋泊舟,我不缺人陪我吃晚饭。”
她的亲吻和抚摸同时落下。
亲吻与抚摸,倒不如说是撕咬和抓挠。将恨意卷挟,小兽一样。
那夜最终停歇时,月光已经悄悄黯淡下来,吊灯上散出来的光斑被铺在墙上,一个个光晕炸开,像烟花一样。
梁月窝在蒋泊舟的怀里,难得感到一丝丝暖意。他的呼吸声悠长沉稳,该是沉醉好梦中。连这一点都要叫梁月羡慕。
她听着蒋泊舟的呼吸声,双眼看着那摇摇晃晃的光晕,一眨一眨,整个人都放空。
烟花。
她蓦地想起定海。
如果别的不再提,那夜的烟花,却真的是绝美。
那年的定海,日子是个好日子,新历跨年,12月31日。
那天的定海人潮涌动,他们聚在一块,酒足饭饱,守候新的一年。
那天发生了很多事情。
比如梁月终于决定跟蒋泊舟尽诉衷肠,一腔余勇交付,叫生死性命都愿由他来决断。
又比如定海市的世纪码头上,跨年烟花耀眼,却不及在漫天绚烂的火树银花下拥吻的蒋泊舟和薄绛,能够彻底让梁月一瞬心思如灰。
又比如,梁月抽完了人生第一支烟,喝下了人生第一杯龙舌兰。
跟尹阙一起。
第二天她被尹阙牵着手从酒店房间走出来的时候,被陆和渊撞了个正着。尹阙说她现在是他的女朋友了,她看着陆和渊那复杂眼神,到最后也没有说过一个字的反驳。
陆和渊今夜已经算是将脸皮撕破,何绵绵自然跟陆和渊吵了一架,想了许久,还是给梁月打了电话。跟何绵绵把当年的事情再行复述时,梁月也没想到自己能那么冷静。
那一瞬她才发现,原来真的已经是十年前的事情了。自己去把事情想一遍,要远比被别人挑明戳破,要来的没那么沉重。
当年在定海倒底发生了什么,也许无论是梁月还是蒋泊舟,抑或是陆和渊,都不能够知道全部。每个人知道的,都不过是拼图中的一星半点。
何绵绵知道的尤其少,连跨年她都是在酒店房间里头度过的,低烧不断,浑身无力,都赖前半夜喝的酒和吹的风。
最开始是何绵绵艺考结束,新年在即,蒋泊舟提出去定海跨年。他的家乡,梁月自然不会反对,何绵绵满心都是定海的跨年烟花,陆和渊自然向来顺着何绵绵的心意。
当然,还有一个人,尹阙。
尹阙长什么样子,梁月现在闭着眼睛都还能清清楚楚地描绘出来。她不到五岁,母亲梁佩华托关系改了她的出生日期,硬是塞到跟尹阙一个小学读书。
一个学校,一个班。从小学到高中,都是如此。无论她说什么,梁佩华只会告诉她,她要比尹阙好,要考得比他好,比赛要比他强,连辩论都得选反方辩题,要将他比下去。
后来还是父母在争夺她的抚养权时,她偷听到的,尹阙的父亲和梁佩华有娃娃亲的婚约,可惜男方悔婚,另觅佳人。她母亲梁佩华一生要强,怎么能将这口气白白吞下。
巧的是,尹阙跟蒋泊舟却是早就相识,两人虽是年龄上差了一岁,可两家在彭城住对门,倒底没妨碍两家的孩子一起玩泥巴。大约蒋泊舟回彭城读书,最开心的,莫过于尹阙。当初的尹阙和蒋泊舟,亲密更甚于现在的陆和渊与蒋泊舟。
现在回想,若是没有蒋泊舟,只怕梁月跟尹阙一句话都不会说。
那时在国外,汪释跟梁月说,尹阙也出国了,还告诉她,在蒋泊舟面前,最好别提尹阙。此时的彭城,蒋泊舟身边狐朋狗友不比当年少,却当真没了尹阙的身影。
细细想来,当年的定海,是他们五个人最后相聚的一次。
那年,五个人从彭城飞到定海,落了地,蒋泊舟忽地说蒋家有事,一下子就不见了身影。
可尹阙却告诉她,蒋泊舟是为着个女孩子回定海跨年的。
高中女友,也不知是不是初恋,姓薄,单名一个绛,赤红色的绛。
梁月起初觉得她的名字很漂亮,最开始的印象也不过如此——蒋泊舟的女友们中的一个。
缓慢绵长的酸,从什么时候开始习惯的,梁月早不记得。可真的看见薄绛那一刻,梁月才知道,原来她从来都没有习惯那样的酸,甚至说,痛。
亲眼见过薄绛之后,她总在问问题,而尹阙呢?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薄绛与蒋泊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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