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勒胡马》第59章


张宾落下一子,封杀了裴该一小片棋。他一边提子一边笑着回答道:“弃子本当提去,又何须问?”
“其实,”裴该眉头微微一皱,“他既已活到今日,原不必死,又何必画蛇添足……且其既死,徐季武又当如何办?”
张宾伸手指点着棋盘边角上连成一条直线的几枚棋子:“曲、徐二人,蝉耳;苟、王则是螳螂;螳螂若不专注于蝉,黄雀又何由下口?只恐螳螂先一步飞去了。今蝉既被食,徐季武莫可奈何,只得勉为之行……”
裴该接口道:“斯所谓‘骑虎难下’是也。”
张宾瞟一眼裴该:“裴郎总有妙语。”说着话落下一子。
其实张宾的棋力也并不怎么高,裴该引诱他说话分心,竟然揪住了对方一个小错,当即连提三子,同时笑道:“张君之棋,连环相扣,我一着错,则一路败……然而谋划太深,事机愈密,则疏漏反倒可能愈加明显。岂不闻大巧者不工,天衣实无缝么?”你们大致的谋划,我也都已经猜到了,但具体会怎么实施,仍然一头雾水,并且越往深里想就越是脑仁儿疼。有必要搞得这么复杂吗?越是繁复的计划,各环节之间就越是容易产生不确定的因素,进而成为致命的疏漏——况且是以这年月极弱的组织力和执行力来办事啊。
张宾眉头一拧,死死地盯着棋盘,手里捏着一枚棋子,却迟迟都不肯落下。裴该等了半晌,正待催促,忽见张宾把手中棋子随意一抛,终于抬起头来,并且长叹一声:“裴郎说得是,是我太过托大了。”
裴该没明白张宾究竟是什么意思,是否突然间想到了什么计划中的漏洞,他只是本能地揶揄了一句:“所谓‘善骑者堕,善泳者溺,善饮者醉,善战者殁’,智之不可过于仗恃,过犹不及,反罹其祸啊。”
张宾闻言愣了一下——这小子还真是出口成章啊,这都哪儿来的词儿?是临时编造的,还是真有所本哪?算了,现在不是考虑这些问题的时候——当即捡起脱在膝前的佩剑,站起身来,一拱手:“宾告辞了。”
话音才落,忽听门外响起一片杂沓但分明又是故意压低的脚步声,随即是几声闷哼。裴该也匆忙站起身来,转过头朝大门方向望去——只听“嘭”的一声,门闩竟被人一脚硬生生地踹断了!
张宾不禁后退一步,叹了口气:“已然迟了。”
……
蒙城衙署距离裴该居处大概也就一里多地,此刻衙署之内,徐光徐季武正背负着双手,围绕着几案在反复转圈。他不时抬起头来,望向肃立在门旁的一名亲信,但那名亲信每当接触到他的目光,却总是皱着双眉,摇头不语。
徐光望望窗外的天色,不禁顿足恨道:“这曲墨封,究竟哪里去了?!”
说话的时候,他再一次习惯性地望向那名亲信,却见那亲信转脸朝外,似乎说了一句什么。徐光大喜,几步便奔近去:“鱼儿终于落罾了么?”那亲信回过头来,面上却满是讶异之色:“未、未曾得报,但……但火已燃起……”
徐光闻言大惊,急忙探头朝外一望。原本衙署庭院中就特意堆积着不少的柴草,如今不知道被谁引燃了,火光骤起,浓烟初卷,即便隔着十数步远,亦能感觉到阵阵热浪扑面而来。徐光连鞋子都来不及穿,竟然光脚就跑到了院中,摆手大叫道:“是谁让汝等点火的?贼尚未至……”
只听侧面响起来一个低沉而略显生涩的声音:“徐先生,卿的鱼饵早就被吞了,若再不提钩,恐怕会一无所获啊。”
徐光听这声音耳熟,匆忙扭过脸去一瞧,果然是石勒麾下匈奴大将蘷安。他当即惊问道:“虁将军缘何来此?那……曲墨封何在?”蘷安嘴角一撇,露出淡淡的冷笑:“怕是尸体都已经凉了吧。”随即从怀中掏出一支竹简来:“明公有令,使我全面负责留后事。”
“明、明公何不……”徐光嗫嚅了两句,终于镇定下来,不禁微露苦笑,拱手向蘷安询问道:“原来计内有计、阱中有阱,徐某也身处其中而不自知——请教,这可是张孟孙的谋划么?”
蘷安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徐光又问:“未知孟孙何在?为何不来主持大局?”
蘷安笑道:“有我在即可,张先生寻裴郎弈棋去了。”
话音才落,忽见一名小兵匆匆从院外奔跑过来,凑在蘷安耳边说了句什么,蘷安的脸色当场就变了:“什么,那些贼妄图去劫裴郎?!”
徐光在旁闻听此言,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嘴角一抽,笑起来了:“螳螂捕蝉,螳螂捕蝉——未知张孟孙与裴文约,一局弈罢,还能剩得下几枚残子?”
第四十七章 计中计
蒙城衙署火起的时候,才刚日昳(约后世午后一时),石勒一行出城已然行进了五十多里地。他们先是沿着城南门外的道路大致向西,要等渡过睢水后,才会转而西南向。蒙城附近的地势相对低洼,靠近睢水则渐行渐高,回望时毫无遮蔽,巍峨的城墙始终耸立在地平线上。
突然有人叫喊起来:“蒙城起火了么?”
石勒等人愕然回首。当然以这么遥远的距离是看不到火光的,但一道细长的黑烟直冲云霄,凡目力尚健者无不惊觉——是真惊是假惊就不好说了。随行诸将议论纷纷,有人就建议:“得无城中有乱么?应当速速回师!”
石勒正待下令,苟晞急忙拦阻道:“刁、张二长史,苟、支二将军都在城内,能出什么大事?或许只是民家、军营不慎失火罢了。若然此番不往会王弥,彼必生疑,再欲擒之,难矣哉!还请明公三思!”说着话,斜眼瞥向王赞。王赞点头会意,也赶忙上前来劝,石勒沉吟半晌,说:“只得寄望于留守诸将吏了。”便派一名禆将快马前往探查,随即驱动人马上路,继续开向己吾。
王赞就觉得自己握着缰绳的手心里全都是冷汗,偷朝瞟向苟晞。苟晞使个眼色,朝他略点一点头,那意思:一切都按计划行事,正长不必担忧。
想当日裴该“墨封”书信,王赞见到了才猛然惊醒,急忙去找苟晞商量,苟晞便遣人密查曲彬的动向。想那曲墨封初回做间,毫无经验,只须有心,自不难发现他的诸般破绽;再加上苟晞占据蒙城时日较长,于军中、民间暗中伏线,本有不少耳目,所以很快就探出了结果:一是曲彬曾经与裴该起过龃龉,二是徐光经常夤夜密访曲彬。
王赞听闻,当场吓得手足无措,扯着苟晞的衣襟就哭:“道将,是我识人不明,行事不密,害了卿也!”苟晞按着他的肩膀,说你别着急,更别害怕,事情应该还并没有你想得那么糟糕。
“我意曲彬,非那牧奴所遣也。”
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在这军中,石勒拥有绝对的权威,诸事皆可一言而决,再加上咱们又没有什么兵马,他不至于投鼠忌器,倘若曲彬真是他派来的,或者事情已经密报到了他的案前,估计他早就下令把咱们全都逮起来一刀两段啦。之所以目前瞧上去还算风平浪静,必然曲彬如此作为,是出于旁人授意——
“我意若非徐光,便是张宾教唆!”
好在你每回去见曲彬,都只是口头交流,并没有什么扎实的证据落在他手上,即便在石勒面前对质,只要咬紧牙关矢口否认,说纯粹是曲墨封为报被鞭笞之仇而栽赃诬陷咱们,这官司肯定也输不了。想来正因如此,徐光或张宾还没有禀报石勒,或者虽然禀报过了,但还需要明确证据以取信于人,故此才毫无其它动作。
王赞说那咱们还是干脆打消了落跑的念头吧?苟晞摇摇头:“遇难即退,非我之志也。”王赞说那从此割断和曲彬的联系,我再也不去见他了吧。苟晞还是摇头,随即咬牙切齿地说道:“苟道将平生不受人欺!曲彬敢欺我,必取其命;裴该不从我,必劫其行!”
所以他们最终就商量定了这么一条计策。
石勒带着苟晞、王赞从行,是请他们帮忙去逮王弥的。石勒私下里关照苟晞,说即便我设下了埋伏,要杀王弥简单,想生擒他不容易啊——若遣大将靠近,他必然有所警惕;派个无名壮士前往,又未必有资格近得了他的身……
好比说我听过“专诸刺王僚”的故事,你说吴王僚他为啥自己不带俩传菜的跟着赴宴呢?那以专诸的身份,不是根本靠近不了吗,拿什么刺他?
但是我打算向王弥介绍苟司马和王从事,你们身份足够,可以近前与他见礼。再加上苟司马虽然也勇冠三军,终究是败军之将,你再装得颓唐一点儿,王弥便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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