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勒胡马》第25章


那仆人答应一声,走过来轻轻松松便扛起那方青石,然后貌似不过瘾,先把石头摞在另外一块稍大些的青石上……他一连摞了三块,这才两膀一发力,“嘿”的一声,抱将起来,脚步轻快地便往院落一侧走去。
裴该是瞧得目瞪口呆……你告诉我说这是城里找不到活儿干,所以能够轻易花钱买来的奴仆?简至繁你撒谎也劳驾先打个草稿好吗?虽然早就猜到两名年轻仆役都不是省油的灯,但没想到这一个力气会那么大,若在军中,必为亲兵、健卒,你们倒舍得派来监视我!
一共六方青石,尺寸大小不一,裴该刚才试搬的还是最小的那块,结果可耻地失败了……那仆人却只走了两趟,便把六块石头全都挪去了庭院角落。裴该忍不住就问他:“汝唤何名?”肯定简道送来的时候是报过名字的,但裴该当时没怎么往心里去。
那仆人叉着手,毕恭毕敬地回答道:“小人裴文。”
这年月奴仆往往习惯跟从主姓,所以这家伙才会叫裴文,裴该随即就又问了,你原本姓什么?裴文老实答道:“小人原本姓孙。”
孙……我靠孙文!裴该差点儿没一口老血喷出老远去——“久仰久仰,原来您就是那位‘铁拳无敌’孙中山是吧?!”好不容易才按捺住吐槽的欲望,他上下打量对方几眼,轻轻痰咳一声,才能够再次张开嘴:“汝气力却大,可识得字么?”
“小人不识字。”
“既不识字,如何名文?还是叫孙武……”想一想也不合适,“看汝体健有若熊罴,不如便改名为熊,叫裴熊吧。”
孙文……从此以后就叫裴熊了,急忙又再作揖:“感念主人赐名。”
“听汝的口音,却不似本地人氏?”裴该伸手一指,裴熊赶紧去把胡床端过来,当面展开——最近裴该总在院中,坐着胡床望天,这一则是为了整理自己的思绪,二则因为他实在不习惯这年月的跪坐习俗,胡床虽矮,好歹可以放松一下小腿——然后回禀道:“小人老家在范阳国,七年前为了逃避征兵,跟随叔父一路南下,最终在许昌落脚。上月叔父过世了,这才卖身为奴,以安葬叔父。”
裴该心说卖身葬亲啊,这桥段也太老套了吧,谁会信你!缓缓屈膝,在胡床上坐下,继续问裴熊道:“汝今为我家之奴,又有气力,若逢我有危难,可能舍身相护么?”
裴熊直截了当地回答道:“小人打不过支将军。”
裴该心说我没让你去打支屈六啊……哦,你是以为我想笼络你,然后寻机逃跑,所以预先作此声明吧,这家伙貌似人如其形,果然没什么心眼儿——“我何曾命汝去与支将军较量?然若是旁人欺我,汝肯听令搏杀么?”
“小人既为裴家之奴,自当遵从主人号令。”
正这儿说着话呢,忽然又听得拍门声山响。原本倚靠在墙角打盹儿的那个老仆人一激灵站起身来,可是瞧瞧大门,又转过头去瞧瞧主人,哆哆嗦嗦的却不敢上前……上回有人这么拍门,还是支屈六初次“来访”,老仆急匆匆过去,才刚拉开门闩,就被支屈六一脚踹翻,连扭了好几天的腰,到这会儿都还没好利索哪。这又是谁啊?不会再踹门吧?
裴该仍然端坐在胡床上不动,随即抬头瞥一眼裴熊。裴熊倒也并不是太傻,当即明白,于是扯着嗓子高声问道:“何人拍门?”他嗓门儿可是真不小,裴该离得近,就觉得脑袋“嗡”的一声,赶紧侧身、捂耳……门外的拍击声也就此戛然而止,然后停顿了少顷,才听人回答说:“裴该在否?曲录事特来访汝。”
裴该闻言,不禁翻一翻白眼——上来直呼其名,还以“汝”作为称呼,你这算什么态度?则来意也不问可知了。他听简道提起过一个姓曲的,大致能够猜到来者何人。
……
汉国才刚建立不久,典章制度还很粗疏。照理说刘元海不是个没学问的人,但他根本就没把心思放在官职的设立上,再加上汉、匈两套制度并行,那就搞得更为混乱。麾下各军的状况也与此大同小异,好比说石勒军中,各级武将等级森严、职权分明,但称呼起来很简便,都可以被叫做“将军”。
文吏系统与此相反,全都一股脑塞入“君子营”中,除了一个张宾被任命为“左长史”、“君子营督”外,旁人全无名位。然而越是中国士人,越是讲究个等级次序,所以他们干脆自己拟定职司,挂个空头衔瞧着也好看,称呼起来也倍儿有面子。
但是按理说石勒的地位可比晋朝二品将军,幕府中当置长史、司马各一人,秩千石,然后是主簿、功曹、门下都督,再然后是录事、各曹、刺奸吏、帐下都督等职。然而石勒只任命了两个长史——右长史为刁膺——偏偏其余职务全都不设,于是徐光和程遐干脆全都自称司马,往下轮资排辈,就连曲彬曲墨封都混了个录事的虚衔——至于简道简至繁,那就是普通门下书吏了。
这回曲彬奉了司马程遐之命来唤裴该,一到地方先命从人拍门,等到门开之后,他就挺着胸脯、梗着脖子,背着手,大摇大摆地往里走。结果一瞧,裴该不但没过来迎他,反而端坐胡床不动,还仰头望天,仿佛根本没瞧见有人进来似的。
其实这家伙才刚进门,裴该就看清楚他的相貌了。此人倒是生得一副好皮囊,三十多岁年纪,肩宽身长,虽然略显消瘦,却颇有清隽之态,一部长须飘洒胸前,黑漆漆的无有一点杂色。但瞟过这一眼后,裴该就故意把眼神给移走了。
曲彬倒并非头一回见到裴该,因为当日送别石勒,裴该“主公”二字一出口,大家伙儿的目光全都往他那里瞟,自然能够得见风仪——曲彬在人群里,裴该却没理由单独注意到他。此番再见,裴该并非记忆中(其实是想象中)的谄媚神情,反倒一副倨傲之色,竟然把曲彬先前硬撑起来的架子给消弭于无形之中——就仿佛鹤立鸡群,自以为尊,转眼却见着了一只凤凰……
当然这不是说裴该容貌比曲彬漂亮太多,他仅仅占了年轻的便宜罢了。关键是曲彬这骄傲是虚的,裴该虽然也纯然是表演,终究曾经是养尊处优的贵介公子,在曲彬看来,那是从娘胎里带出来,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无可比拟的优越感……所以他的气势当即就被压下去了一头。
曲彬虽然心中恼恨,却也莫可奈何,也不敢再直呼其名了,只得略拱一拱手:“裴郎……”裴该两眼一翻:“‘裴郎’二字,也是汝可以唤得的?”
第二十一章 人品贵重
当面称呼某男子为“某郎”,一般情况下只有两种可能性:一是妻子昵称丈夫,二就是长辈对于比较亲近(比方说通家之好),自己也比较瞧得上眼的晚辈,可以这么叫。所以裴该上来就不给曲彬好脸色看——“‘裴郎’二字,也是汝可以唤得的?”
就算你瞧上去比我大几岁吧,那也没排过资、论过辈啊,你硬充的什么大辈儿?咱们很熟吗?石勒地位摆在那儿呢,他想怎么称呼我,没人敢拦;至于张宾,我敬他是老人家,而且他也是在得到我允许之后才敢这么叫的;你又算哪根葱,哪头蒜了?背后怎么叫,我也管不了,当面口出“裴郎”二字,你丫白戴着头巾了,怎么一点儿礼貌都不懂啊?!
曲彬也知道自己莽撞了,当场被裴该噎得是无话可说。他强压胸中怒气,轻轻冷哼一声,干脆不搭理对方的话茬儿——“程司马召唤于卿,可即随我前往。”
裴该斜斜地瞥他一眼:“程遐么?他为何不亲来见我?”
“程司马身份尊贵,岂能……”
“身份尊贵?”裴该就象听到什么滑天下之大稽的笑话一般,突然间狂笑起来,倒搞得曲彬满头的雾水——“汝……卿笑的什么?”裴该好不容易才止住笑,又再以白眼相对曲彬:“倒要请教,程遐可有入中正评定,得第几品?”
曲彬闻听此言,当场就傻了——“我、我不知也……”
曹魏时代,陈群在两汉察举制的基础上,新创设了“九品中正制”,作为朝廷考察士人优劣,决定起家官途的重要凭据。简单来说,各州设大中正,各郡设小中正,负责品评辖区内的士人,综合家世、品德、能力高低,从上上到下下,一共分为九个等级——是为“九品中正”。
因为各级中正官逐渐为世家大族所垄断,因此品评越来越看重门第、家世,而不重实际,到了东晋南朝的时候,就产生了“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的说法——也即是说,你家里若没有地位,是绝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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