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灵》第100章


李将军却猛地打断应先生的话,只定定看着泰安,轻声问:“明日丑时,殿下当真能醒来吗?”
泰安含泪点头,说:“一定。”
她再不多言,转过身闭上眼睛。太子身边的《圣祖训》被她贴身放在心口,灵肉合一。
午后的天空,万里无云阳光晴好。泰安伸开双臂,尽情地让阳光洒在了她的身上。
原来…是真的很简单。
做鬼,真的很简单。驱雷引火驭水乘云又有何难?
她笑中带泪,轻轻对太子睡着的车驾轻语:“你看,我现在在飞啊!”
身体越来越轻,烟灰和血气凝起的肉身泛起熠熠金光,宛若天仙下凡。
衣袂飘动,她像是一只随风飘荡的风筝,一点点地升到了天空上。太子的车驾越来越小,像是一片飘零的落叶,又像是她红润泛起血色的指尖。
死的人已经死了,活着的人却还要好好地活下去。
“等我。”泰安呢喃,“一切都会好起来。生和死,活与殁,都会回到自己本来的位置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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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这样放她走?”应先生和李将军亲眼目睹泰安驭风升天,震惊难以言喻。片刻之后,应先生十分不甘,震怒质问:“你就这样放她走?”
李将军显得克制得多,长叹一声:“不放走,又能如何?就算她一动不动在你面前让你把她射成只刺猬,你我又可能伤了她分毫?”
“如今之计,死马当作活马医罢。”李将军眉头紧锁,“云州守将支撑不了太久,我们等不得了。今夜偷袭突厥船橹的计划不变,务必将殿下负伤的消息封死,不可走漏风声。”
他心中隐隐仍对泰安怀有希望,望着天空中她越来越小的身影,轻叹道:“保重。”
山川河流,在她的脚下逐渐虚化,像是写意的山水。
泰安深深吸一口气,将目光挪至三丈余高的云州城墙。
不久之前的夜晚,星海凋敝,她像是听了神灵指引一样鬼使神差登上云州城墙。
又在一个人的咄咄相逼之下,从城墙上一堕而下,宛如折翼的凤凰。
“秦相英…”
泰安的目标,从来都不是哥舒海所在的突厥大营。
而是云州城内的秦相英。
这一场闹剧因她而起,也早该因她而结束。生死何错,劫缘难防。她错在该活得时候没有活,而该死的时候,也没有好好地死。
泰安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
她是这命途中的多余客,无能为力改变大燕的气数和结局。
可与她有相似经历,同为命途中多余客的人,她倒是真的恰好知道一位。
陈皇后。
太子的母亲,本该死在入宫前夕的白绫下;却死而复生,成了皇帝册立的中宫皇后。
而秦相英在陈皇后身边教养多年,又岂会半点端倪都不知晓?
泰安想起与秦相英军营中驰骋马上,她话中有话地将秦家的过去说了许多:“祖母最喜欢这些奇闻异事,日日让府中管事将秦家商队在西域上的趣事讲给她听。我们姐妹耳濡目染,着实知道了许多…”
“神骑骆驼,背上山峰两座,”秦相英微笑着说,“不饮不食,征鸿长空。”
第120章 生死
奇闻异事; 耳濡目染; 背峰征鸿,不饮不食。
当日的泰安尚且懵懂; 如今回忆起来秦相英所说的这十六个字,竟觉得字字句句都有深意。
相英在皇后身边教养多年; 应了“奇闻异事”“耳濡目染”;而“长空披风”“不饮不食”; 何尝不是暗指一张纸片似的泰安?
果然,当初的自己蠢得令人心惊。
而现在回想,秦相英异乎寻常的关心和在意,太子在时的示好; 和太子离去之后毫不掩饰的杀机; 处处都有矛盾和疑点。
秦相英怕是…一早就怀疑她的身份。在太子面前的隐忍是为不打草惊蛇,而在太子离去后的痛下杀手; 更是为了挽救太子于水火之中。
泰安苦笑; 曾以为自己出现在他生命中,是为了同舟共济相濡以沫,而今才惊觉她的出现,也许从一开始就是要他命的一场阴谋。
“民间曾有传言; 驸马李彦秀自公主泰安尸身上收来一本书册; 奉在长安城南兴善寺中。每逢中秋金铃声响,便有衣脚裹身的小鬼在书册上跳舞; 以慰藉驸马相思之情; 是为蠹灵。”太子曾经说过的话语在她脑海中深深回响。
而她刻意忽略过的那个问题; 却成了他们相遇的关键。
那本她附身的《圣祖训》; 是如何从兴善寺来到长信殿中?为何刚巧是三十年后的中秋夜,为何刚巧是…太子?
泰安心中隐约有了猜测,悲凉感慨的情绪之后,又生出无穷尽的勇气。
她和太子之间经年累月的感情,被当做了插向太子胸口的利刃。
可是以情来算计他们的人,恰恰忽略了她的情深。
情深不移,生死相许。
泰安扬起衣袖,已能看见不远处的云州城墙。
日头大亮,她一身赤红织金的襦裙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宛若仙女下凡一般。墙头上早有兵士发出惊呼,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泰安看见了郑将军,一脸肃穆地站在角楼上,手中紧握长缨,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而在他的身后,站着一身戎装在城墙上督战的秦相英。
泰安越飞越近,几乎在城墙上方盘旋。
墙下攻城的突厥兵士亦看到了她飘浮的身影,震惊无以言表。
人群中,她瞥见了哥舒海,一身黑色甲胄英姿飒爽,灰色的铁帘遮住面孔,手中举起赤红色的一张短弓,对准了她飞赴的方向。
她闭上了眼睛,突然间加快速度从天上俯冲下来,无师自通地将娇小的身躯卷成一支金箭的样子。
城墙上的郑将军见状,连忙故技重施,大喊:“天佑大燕,仙子下凡!助我燕军灭突厥狗贼兵败城下,保我云州万夫莫开固若金汤!”
守军适时齐声怒吼,气势慑人,连远方的应李二将都能听见。
泰安却早已在人群激愤时,悄无声息落在角楼平稳的屋檐上。
“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她身形微动,单膝跪地,连回头都不必,就已经知晓身后来人是谁。
秦相英定定地看着她,上下打量一番,唇角带了讥讽:“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你如今法术甚是厉害,驭风驾云如入无人之境来去自如。只不知殿下如何?可是当真被你害死了?”
泰安转身,缓缓变换身姿,双膝尽皆跪地:“皇后娘娘当日…是如何说我的?”
秦相英眸光闪动,往事幕幕回荡眼前。
当日含章殿中醒来,她云里雾里就成了皇后娘娘身边的“女官”,虽不知情由到底如何,却也明白自己处境堪忧,稍有不慎就会招致杀身之祸。
“我初初尚且担忧,宫中骤然多出我这女官可会引人怀疑。后来渐渐发觉,含章殿中多出的侍女并不止我一位。”
她是京中贵女,千娇万宠长大,一眼便知皇后身边新晋的“女官”“侍女”皆未受过调/教,行为粗鄙不通规矩,甚至口不能言,连声都发不出。
她们住在含章殿中,更像是被供起来关在宫中,日日精美食脍送入,活似豢养的牲口。
“奇怪吗?偌大的偏殿,却安静得仿佛完全没有人的踪影?”皇后漫不经心地问。
秦相英惊惧交加地低下头,心中猜测没有办法说出口。
“你想的不错。”皇后微笑点头,“舌头被割,殿中不置桌椅床榻,皆以软垫包裹。都是为了确保五月之后生产当日,这些女子不会发出半点声音。”
皇后轻轻叹道,转过身来望着秦相英:“逆贼陈克令胆大包天,妄图混淆大燕皇室血脉,世所不容。我虽是陈家女,却也有家国大义,不满其久矣。”
“今夜之后,陈氏送有孕女入宫一事将会公诸于世,有孕那人,顶的…便是你的名字。”皇后一字一顿慢慢说,“今夜之后,我亦会与陈贼斗智斗勇,全力扶持燕氏太子卢睿入主金銮殿。”
“回家吧。和你祖母商议一番。”皇后微笑着说,“你入宫时,大司马对我千叮咛万嘱咐让我千万勿要令你承宠,想来对秦缪与老淑人防备极重。若有孕那人是你,怕是在宫中没办法安然活至生产。”
“秦家该如何做,考虑好了,且告诉我。”
秦相英抖抖瑟瑟好似风中落叶,在含章殿的偏殿中被关许久,才由一顶小轿送出宫中。
而她回到家中,才知晓短短数日,皇城变了天。
因太傅之死而饱受弹劾的太子殿下咸鱼翻身,于永巷中彻立天威,将“秦宝林”失踪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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