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灵》第70章


她到底还是留了下来,将心头的担忧生生咽下。
皇帝携人来到东宫的时候,天边已泛起鱼肚白。陆道长一手高举灵幡,一手挥舞着一柄烧焦的浮尘,面色冷峻。
沙苑跟在太子的身边,泰安却与东宫中的其他宫人一道,守在长信殿外的长廊上。
太子满面狐疑,一头雾水地向帝后行礼。
而皇帝却面色铁青,指着太子对陆天师说:“道长快来探查一番,到底是何方妖秽祸害我儿?”
太子猛地抬头,陆天师的动作却比他还要快些,手上的灵幡突然间挥动起来,勾起阵阵不知从何而来的阴风。
那阴风越刮越烈,将太子的袍袖吹得高高鼓起,胸前的衣襟发出赫赫的响声,仿佛下一秒便要被狂风吹散似的。
廊下一直低头静立的泰安突然抬起头,朝太子的方向看了过来,不安地挪动了身子。太子像是立刻意识到她投来的目光,右手稳稳拢住衣襟,冲她的方向微微摇了摇头。
果然如太子所料,陆天师挥舞数次灵幡之后停下手中动作。太子面上一派淡然,丝毫无半点心虚和惊惶,只待一切平息之后才施施然冲帝后行礼,仿佛没看到眼前的陆天师一般。
“…父皇明鉴,切莫受小人撺掇。儿臣为人清风朗朗日月可鉴,从未与巫蛊妖秽有半点关联。不知父皇今日前来是为何意?可是宫中出了什么事情?”
皇帝面色铁青,冷淡地看着太子:“事到如今,睿儿可还要嘴硬?昨夜宫中三位有子的贵人竟都一夜之间离奇落胎,事出反常必有妖,若是无内情,又怎会有这般离奇的巧合?”
“陆天师道法高深享誉京城,方才作法已经探得…东宫中藏有邪祟之物,毁我大燕龙基,淆我大燕祖脉。不除邪祟,血脉无以为继,大燕江山必将不保!”
皇帝这话说得极狠,竟像是字字句句都对上了檐下长廊中站着的亡国公主泰安。
太子就算心中把握十足,到得此时也多少有些打鼓,抬眸朝她的方向瞥了两眼,仿佛看见了她衣袂飘动,在初秋的寒风中瑟瑟发抖。
分明是鬼,却总有人的样子,总让他情不自禁地混淆。
太子深深吸一口气,转过头来不惊不慌对上皇帝的目光:“父皇这是何意?仅凭陆天师几句含糊不清的话语,便无端认为儿子被邪祟所迷?陆天师说我与宫妃滑胎有关,又可有半点证据?父皇可还记得,陆天师曾久居陈府,又为母后所引荐…母后掌管六宫,若有宫妃滑胎,合该由母后彻查前情后事,又怎会与别居东宫的儿子有关?”
太子连环炮一般说个不停,一面怀疑陆天师的出身,一面将矛头含糊地往皇后身上带。
皇后默契地低下头,一言不发。而皇帝却吃了秤砣铁了心,翻来覆去重复着陆天师的话。
“那依父皇的意思,要如何除去儿子身上的邪祟?”太子没了再玩文字游戏的兴致,冷冷抬头问皇帝意欲何为,嘲弄地问,“淋一盆黑狗血?还是劈儿子一掌桃木剑?”
皇帝的声音疲惫,殷切又诚恳:“…阿爹也是为了你好!你年纪轻轻,岂可被邪祟旁门迷了心神!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有则改之无则加勉…陆天师道法高深谁人不知?嗯,只让陆天师替你在东宫中四处走走看看探查一番,若是当真如你所说,自然皆大欢喜…”
说这么一大段冠冕堂皇的话,说到底是想搜他的东宫抄他的家。
太子看清皇帝的意图,冷冷抬头,嘴角轻轻勾起,说:“儿臣遵旨。”
第87章 事变
讽刺罢。太子轻轻抬起眼睛; 望向皇帝身后一语不发的皇后。
曾经相亲的一家三口,隔了生死和皇权的鸿沟,终究变成夫妻母子相见不能相识,各自心怀鬼胎的三人。
百余位内宫大监踏着清晨的霞光进入东宫,步履轻盈,阖宫回荡着桌椅倾倒箱柜被搬出的响动; 处处都在昭示着皇帝的怀疑和无情。
“阿爹想问我些什么; 只开口便可。”太子冷冷地看着皇帝,说,“何必如今日这般,连三法司堂审都略过; 仅靠不知何处招来的妖道士; 便要定儿子的罪?”
父子之间最后的温情,被皇帝一点点撕扯开来。
太子退无可退; 反倒于穷途末路之时生出了万丈的雄心。
皇帝面无表情与太子对视; 露出若有若无的一丝笑容:“都说知子莫若父…可我却未看得懂过你。”
父亲对儿子的怀疑; 皇帝对太子的忌惮,从来都不是来源于一朝一夕,而是天长日久的累积之中; 曾经深厚的信赖被一件件难以解释的小事摧毁; 直到太子的存在已如悬空在帝王枕上的一枚长剑。
“初初入宫,你尚是懵懂稚子。”皇帝叹息; “那时最大的担忧; 是你究竟能撑多久。”
皇帝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就算尽了全力,也难周全地护住儿子,更遑论还有大司马陈克令虎视眈眈站在一旁,亲自挑来“乳母”和“厨娘”送入宫中,借由皇后的名头赐给太子。
空荡荡的东宫,处处都是陷阱。而尚是稚子的太子却神迹一般活了下来,柳枝般瘦弱阴郁,却一点点地成长起来。
“赞叹…情不自禁地赞叹。”皇帝说,“那时感慨又赞赏,不愧是我的儿子,竟在腥风血雨之中杀出生路,纵然踽踽独行孤身一人,但是却一直茁壮地活着。”
可是时间久了,皇帝的赞赏又变作了犹豫和怀疑:“…不满十岁的孩童,宫中再无亲近之人,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我儿不满十岁,心机手段已如此成熟,他日若有机会得成大器…恐怕彼时,我亦不是儿子对手。”
太子微微闭上眼睛,百感交集说不出什么滋味。
事件万物因果相连环环相扣,不走到最后一刻看到故事的结局,仿佛永远也摸不准到底是哪一步,影响了历史的走向。
太子初初入宫的那些年,血雨腥风刀山火海一一闯过,能活下来,还不是因为陈皇后与陈克令虚与委蛇,却在暗中将太子妥帖地护住。
可偏偏,便是陈皇后守护太子的动作,惹来皇帝对太子最早的猜疑。
“中秋夜,太傅与你相会之后,先是仿若变了个人似的要求退亲,又离奇殒命,莫非是他撞破了你的什么事情,才会遭此厄运?”皇帝低声,字字诛心,“大司马陈克令方有除去你之心,京中就因胡姬一事搞得沸沸扬扬,尚未出手,便离奇死在了陈府之中。”
一文一武两座大山突然间的暴毙,或多或少都与太子有些关联。
皇帝震惊之后慢慢回过神来,左思右想,将怀疑真凶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儿子身上。
太子诛杀大司马,皇帝并不意外。可是真正让皇帝忌惮至今的,却是太子到底是何办法,能无声无息地诛杀了大司马。
太子冷笑着摇头,目光再一次落在了陈皇后的身上。太傅和大司马的死,让皇帝在对太子忌惮之上再生忌惮。
而太子到得此时才终于确定,太傅和大司马的死与皇帝无关,理当俱都出自于陈皇后的手笔!
阴差阳错之下,太子将皇帝认做主谋,皇帝却将太子认作主谋。
这种忌惮,直到北地出征,太子领了七万精兵两名副将北上,大败突厥于顺州城中的时候,达到了顶峰。
那出征时一盘散沙各为其主的燕军,却在归来之后军纪严明效忠太子。
皇帝看不清战时的局势,更想不明白儿子究竟是怎样做到这一切。
他对太子忌惮到了生出杀心,归根究底却是因为陈皇后对太子的有意保护而无心插柳。
越怀疑越心虚,越心虚越恐惧。
皇帝到得此时终于下定决心,嘱皇后引荐陈家旧将,一面求子,一面设计扳倒此时军威甚重的太子卢睿。
所有的忌惮,从来都不是来源于一朝一夕。
太子觉得讽刺又无奈,只能嘲讽地勾起唇角。
陆道长仍然站在长信殿前挥舞着灵幡,日头渐渐高悬,宫中渐渐明朗。
泰安缩成小小的一团,躲在檐下长廊之中,大气都不敢出。
第88章 刃心
宫侍们从东宫中流水般搬出一只只大大小小的箱笼; 从太子的寝殿开始; 一直至内宫侍卫的厢房; 没有一丝一毫的遗漏。
箱笼被放在长信殿前的空地; 又在众人的注视下被一只只地翻开。
太子冷冷地看着父皇身边的大监从寝殿中搬出太子珍藏在床榻之下的; 小小一只旧木箱。
这箱子年代已久,又素来藏在他寝殿的枕下,十足是太子珍惜的爱物。
皇帝正了神色; 转过身来示意大监亲自动手,将那木箱盖子打开; 将里面的物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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