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灵》第33章


可如今她肉身由烟灰拢起,看起来却像一个真真切切的小姑娘了。
还是个清秀可人的小姑娘。
与猫同室而处,小太子没什么心理障碍。
与这么个活灵活现的小姑娘共处,小太子却多少有些尴尬。他深吸口气,在心中默念数遍“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才转过头来继续看她。
“父皇的意思我明白。”小太子说,“泰安,若陈克令只是一个普通的乡间农人,无病无灾活到六十岁,此时最希望的是什么?”
泰安皱起眉头:“希望长命百岁?希望子女孝顺?希望寻到一块好的棺木?”
她眼睛一亮:“希望儿孙满堂!”
太子赞赏地颔首:“不错,若是一个普通的老人,此时心中愿望应当是含饴弄孙,子孙满堂。”
“年轻时奔波一生养育儿女,待年迈之时再将田地和家产传给儿子,自己做一个遛狗弄孙的富家翁,这本是普通老人的企盼。”
代代更迭,生命的替换如同潮来潮往。这是人间正道,逃不过的。
可六十岁的大司马,非但没有顺应他生命的潮流和规律,做一个不事正业轻松悠闲的老人,反倒一面将权势牢牢握在手中,一面寻医问药养生,探访长生不老之道。
“无论是生在皇家,还是生在陈家这样的权贵之家,生命的更迭往往意味着权力的更迭。”小太子苦笑,“父皇立我为太子本出自父子亲情,但是待我弱冠,羽翼渐丰,又难免威胁那时尚且年富力强的父皇。”
武帝戾太子刘据,景帝栗太子刘荣,南朝废太子刘劭,历朝历代,不知多少雄心壮志的太子出师未捷,死在不愿放权的皇帝手里。
“我阿爹子嗣不丰,尚且有这样的担忧。大司马府中权势更迭,又与皇权何异?”小太子轻声叹息,“泰安,我入宫四年,从来只知大司马陈克令,不曾知晓骁卫将军陈继尧。”
“你说,听闻大司马立志长生不老永葆青春之后,比我们还愤怒痛恨的那个人是谁?”
泰安恍然大悟,又觉得有些难以置信:“你是说,比我们更希望大司马死的,是他的儿子?”
其实何尝不是呢?
皇后虽是家中嫡女,平日为人处世却极为小心。这样面面俱到贤良淑德,绝不会是裴安素或是秦宝林那样娇宠着长大的家中女儿。
大司马治军严谨,治家又怎会轻松快意?陈家长至成年的嫡庶子女加在一起足有十人,各个都与常年驻守军中的父亲并不亲近。
不曾亲近,又如何尊崇爱戴?
而父子之间,不曾有尊崇爱戴的骨肉亲情,那权力的更迭和替换,又如何能不血淋淋?
在太子苦苦期盼大司马早薨的日日夜夜中,恐怕也有另外一个郁郁不得志的傀儡,也在翘首期盼大司马的死期。
秦家前几日透过太子妃递进来小道消息,说得便是这位陈家嫡子的八卦。城南有座暗娼寮,上月送来一批未□□的瘦马。骁卫将军陈继尧领了一队亲兵前去尝鲜,归城时遇上城禁,拿着腰牌也没有用,反倒被守城的校尉连讥带讽了一通。
末了,还是报上了亲爹的名头才进了城来。
小太子徐徐开口:“陈克令的嫡长子陈继业乃是原配所生,应当是大司马一生钟爱。陈继业是天纵英才,十多岁便随陈克令征战沙场,却在而立那年死于一场伤寒。”
“如今陈家嫡次子名为陈继尧,在十年前兄长死后才担了骁卫将军的虚职,但庸碌无才又好酒色,风评十分不佳,时常遭到大司马当众训斥。”
泰安感慨道:“有这样独断专裁的爹管着,还有这样优秀的哥哥压着,换我我也抑郁了。男子嘛,总讲点上进,若是事业上不得意,不论是爱美酒还是爱美人,多少要给自己找点兴致乐趣的。”
她了然地点点头:“喏,就像你阿爹那样。皇帝当得不好,平日里就喜欢关在昭阳殿里削木头。”
这都是什么和什么?牛头不对马嘴!
小太子气得胸痛,转头想斥她,还未想好如何开口,又被她兴致勃勃地缠上来。
“说起来,原来你阿爹并不是真傻。”她满是感慨,“而是一直在装傻。演技真好,真是将我瞒得死死的,半点也没看出来。”
小太子默然。
他阿爹何止是将她瞒得死死地,就连小太子自己,最初的两年也一直都没有看出来。
“那你是何时知道他是在装傻保存实力呢?”泰安问。
小太子轻轻摇头:“泰安,宫中群狼环伺,人人虎视眈眈。四年前我不过是一个九岁孩童,生长在乡间,大事不知。若是无人相护,在这宫中怕是撑不过三个月。”
可小太子非但没死,还好生生的活到了现在,又何尝不是证明了他父皇嘴上虽然不提,私底下却一直在小心翼翼地守护他?
同是一对父子,有小太子和皇帝之间的相依为命,也有大司马和陈继尧之间的暗流涌动。
更有泰安和中宗之间的父女深情。
在这宫墙之中,到底什么样的情分能够长久?又是什么样的父亲,才能让子女免受伤害,让自己免受子女的怨恨和争权的困扰?
“雄狮老迈,自会有幼狮虎视眈眈。大司马虽不好女色,但是陈继尧却好色非常。”小太子缓缓说,“我要大司马死,便要万无一失。”
“色/诱、落毒、刺杀、反间,一个都不能少。”
第41章 贵妃
后宫之中; 最近很有些不太平。
无他; 只是因为皇帝在美色上开了荤之后,很有些收不住闸的意思。
沈婕妤王昭容吴美人连番晋位,与皇帝饮酒嬉闹夜夜笙歌; 几乎勾去了皇帝的一颗心。前几日还有传闻; 为了一柄缅甸进贡的玉如意,一向对皇后尊重有加的皇帝,竟然当众摔了一只杯子。
风声传到大司马耳中,早有门客上前询问:“皇后孕中受了委屈,可要使人去宫中探望?”
大司马冷哼一声; 只略略抬一抬眼:“几个女人就能将他玩得团团转; 这样的皇帝又有何惧?”
他沉了声音:“皇后乃是将门虎女; 合该有容人度量。来人; 将我书房里摆的那座南海珊瑚送进皇后的含章殿中。”
大司马府中的珊瑚宝树足有二尺多高,远看仿佛赤红色的火焰; 珊瑚枝上悬挂着龙眼大的珍珠,像一个个圆润的小灯笼。
皇帝一进含章殿,打眼就望见这具扎眼又嚣张的珊瑚宝树,颇有些尴尬的摸了摸鼻子; 凑上前去笑嘻嘻地冲皇后作揖。
“这宝树看着十分衬你。”皇帝携了皇后的手,轻轻替她捏着浮肿的手臂; “前日里是我不好; 饮多了酒; 乱发脾气。”
他低声下气; 英俊的面庞浮现红晕,像个做错事的孩子:“那玉如意看起来绿油油的,十分不美气,哪里有着红彤彤的珊瑚看着贵气?”
皇后一言不发,只拈起小匙挑了一口燕窝粥,缓缓说:“圣人说这么多,可还是为了沈婕妤来讨那玉如意的?”
皇帝嘿嘿笑了两声,油嘴滑舌道:“还是皇后懂我。她年龄小,纵使骄纵些,总还是小姑娘脾气。”
饶是皇后再好的性子,此时也忍不住带了怒意,声音有些尖锐:“陛下明鉴,非是我小气,非要与沈妹妹过不去。只是宫中规矩乃是祖制,那玉如意以金纹修饰,缀了一只七尾的凤凰,按律只有贵妃用得。沈妹妹入宫不足一年,尚且是婕妤之位,又如何用得这样的玉如意?”
皇帝沉下脸,皱起眉头:“人人都说我是皇帝,九五之尊!可是我想给喜欢女人赐件宝贝,怎生这样难?”
他深吸一口气:“皇后说得也是,既然沈婕妤位份低,用不得七尾凤凰的玉如意,那便干脆将她擢至贵妃好了!这样总该用得了吧?”
皇后猛地抬头,手中小匙啪嗒一下落进了碗里,震惊地看着皇帝,久久都没有说话。
沈婕妤的父亲乃是光禄大夫沈知云,与裴郡之同属清流一党。皇帝擢升沈氏为贵妃,欲与皇后分庭抗礼,做出这等蠢事莫非是被美色迷晕了脑袋?
皇帝欲立沈氏为贵妃一事,在朝堂上也掀起了轩然大波。清流一党以裴郡之为首,极力支持。而大司马虽未说话,却铁沉了脸,接连托病不去上朝。
倒让清流一党像是一拳击到了棉花上,有力无处使。
东宫中,泰安听到消息也咋了舌,问小太子道:“你阿爹疯了吗?他素来胆小懦弱,最怕得罪皇后和大司马的,怎的为了这沈氏会闹成这样子?”
她眨了眼睛,凑在小太子身边八卦:“哎,你见过沈婕妤没有?是不是真的那么漂亮?”
小太子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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