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琐闼》第19章


她顺着小石子儿路往前走,穿过一道垂花门,面前却是四层的赏花楼,那楼上悠悠地传来丝竹之吟,笙箫之声,原来那方庭阁是这座院子的侧院,方才她顺着的小径,却是围着这院子走了一圈儿。她再顺着石子儿路再往前走,面前却只有一条回廊,竟是无路可走了,想来这道儿可是来的时候好寻,待到要出去却是颇费脑筋的事儿,她四处张望,此地却甚为寂静,想找个下人来引个道儿竟然也找不到。
正在一筹莫展的时候,却听见耳边有个慈爱的声音传来:“咦,小苏,你怎么在这里?”才说四下无人,通廊上不知何时却站着个目光慈祥的尚书大人,抄着手笑吟吟地看着她。
陡然间听那小苏两个字音儿,苏萧顿时觉得内心五脏均颤上了一颤,心中不由地暗暗叫苦,今日正是应了她从工部出来思量的那句话了——果然是早死早投胎么。
先头是撞上三喜,回头居然又遇到了邱远钦,三来呢,竟又碰上了这位尚书大人,看尚书大人那喜气洋洋春风满面的模样,看来尚书夫人的爱子在山上敲寺钟的事儿,他老人家定然还不知道呢,倘若是知道了,可不得在这园子里演一出当庭训子了么。
她叹一口气,迎上前去,施礼道:“下官给大人请安。下官在这里与同僚们赏秋景,下官上园子里透一口气,不想却转不回去了。”
杜尚书手里依旧揣着一壶儿碧螺春,他捻了捻胡子,对她慈眉善目地笑道:“年轻人哪——就是好哪。”
苏萧一贯摸不准尚书大人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稍稍一想,估量着尚书大人这是在暗示自己行为不检,彻夜达旦寻欢作乐了,忙解释道:“下官正在此寻路,想是时候不早,也是到了回府的时辰了。”
杜尚书倒是一团和气,不以为然,摆了摆手道:“年少风流么,有什么关系。”
苏萧不知如何对答,只好拱手默默侧立,却听得尚书大人接着问道:“小苏哪,你今夜是和哪些青年才俊把酒言欢呢?”
苏萧心中暗道不好,要是杜士祯的事儿被她一不小心捅了出来,那位大少爷可不知又要闹出什么幺蛾子了。当下便决定当瞒则瞒,于是只点出了丁惟等几人的名姓,又缓缓地道:“在座的均是些饱读诗书的士子,左不过是做些下棋抚琴赏秋吟诗的耍子,并不敢干些有悖清誉,乱了章法的事儿来,还请尚书大人放心。”
杜尚书笑眯眯道:“放心,放心。”
苏萧也再无话可说,正打算告退,却见杜尚书眼睛突然看向自己身后,拱手道:“老臣见过瑞亲王殿下。”
今晚可真是委实热闹啊。
大名鼎鼎的望京楼果然是个是非之地,尽招了些达官显贵天家贵胄在此醉红倚绿。若是晓得这地儿暗中藏了这么许多人物,就算将她打死了,她也不会来赴宴,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是赴宴,也再不肯在这园子里没头苍蝇似地胡乱走动了。
苏萧一面追悔莫及,一面忙转了身,微微侧身让出一条道儿来,再规规矩矩跟在杜尚书后头恭谨一拜:“礼部仪制清吏司主事苏萧给瑞亲王殿下请安。”
瑞亲王郑溶不过刚过而立之年,上头大皇子早夭,他虽说不是三位成年皇子中最年长的,却甚是沉稳,他曾在三军之中历练了好几年,又曾领着兵马独自驻守北地,捭阖纵横,智取安阳,平定岳曲,御敌于北方关隘之外,军功赫赫。
这位瑞亲王殿下不仅不好骄奢之物,据说竟是连着女色也一概不近,加上御下又颇有手腕,因此上虽然领着户部吏部的事儿,就单单说户部吏部两部上面,竟也对这位王爷的喜好一丁半点儿打听不出来。
说起来,苏萧倒曾在杜士祯那里听过一则私底下悄悄流传的逸闻。
两年前,一位两江巡抚一心想要巴结这位王爷,心里算计着自古以来便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又是位年纪轻轻的王爷,任是如何无情,也绕不过一腔子柔情似水去。
于是这位巡抚大人便挖空心思在扬州搜罗了个一等一的瘦马,放在府中用心□□了好几个月,也是巡抚府金山银水的水土养人,几个月下来,那女孩子越发出落得倾城倾国,把个巡抚大人喜得,心道就算是一团冰还不得被捂成一江春水向东流了么,于是万事具备,只待眼巴巴儿地等着郑溶巡访两江之机,好乘机献上。
待到献美的前一夜,巡抚大人却突然想起一件让人发愁的事儿来。美人儿是绝色不假,可这些贵胄亲贵是何等眼光?必然见惯了美姬娇娥的,未必会将如花美眷十分放在心上,因此巡抚大人灵机一动,假说辖内千里桑树甚是繁盛,趁着春日里日头甚好,便逗引着这位瑞亲王往桑园去。
如此费尽周折地安排一番之后,又让这绝世的美人儿特特地扮作了农家桑女模样,待到郑溶到来之时,在桑树之下挽了桑篮子,手里拈了那碧绿碧绿的桑叶,对着那年少的亲王殿下轻轻掩唇一笑,一双明目顾盼生辉,十指尖尖纤如嫩笋,好个绝世的西施儿,真是个荆钗素裙也掩不住的倾城之貌。
☆、一相逢(二)
见此情形,瑞亲王郑溶心里跟明镜儿似的,焉会不知这位两江巡抚的一番用意?当下倒也没有言语什么,爽利地将此女纳入帐中。
自从郑溶离了地界回了京,巡抚大人便日日在家里等着,只盼自己升官的消息早些来。没想到这一等就是三个月,都到了年底回京述职的日子,也没等到半分消息。在巡抚大人回京述职之时,在京城荣亲王的家宴上,荣亲王郑洺对众人夸耀,说自己新近得了一位绝代美人,乘着酒兴,当即就唤出一位美貌的姬妾出来侍酒。待看到这位荣亲王口中所称的爱妾时,巡抚大人当即吓出了一身冷汗,原来这位侍酒的美人不是别人,正是三个月前自己在桑园献给瑞亲王的那一个!
事后巡抚大人找人悄悄一打听,这才知道他一心想巴结的那位王爷向来厌恶迎来送往的套路,荣亲王殿下并不知道此女的来历,已是那位王爷手下留情了。
一经此事,底下当差的一干人等只敢越发老老实实地办差,断断不敢打半点马虎眼,更无人再敢动些乱七八糟的活络脑筋,生怕马屁拍错了地方,直接拍到了这位王爷的马蹄子上,平白给自己惹出祸事来。
杜五在讲这段逸闻的时候,两只脚跷在石桌上晃来晃去,摇着脑袋叹息道:“你说这位三殿下是怎么想的?放着白白的美人恩都不消受,可惜了了!若是换作是我,只管与那美人春宵苦短,□□秉烛,夏夜游园……”
苏萧倒是第一次见这位传中不拘言笑的瑞亲王,经历过杀伐之人,自有一股子不怒自威的神情,这位王爷又向来自律,故而面上更显得一副清冷之貌。苏萧心下忐忑,只敢偷眼一瞧,行罢了礼微微直起身子,垂手立在一旁。耳边只听见郑溶缓缓说道:“近来,尚书大人很是辛苦了。”他说话较旁人稍慢一点,语调虽然温和,但不由自主带着几分威严。
杜尚书拱手回道:“圣上万寿,天下同庆,老臣断不敢辞个人辛劳,唯有兢兢业业办差,才不负多年皇恩。”
郑溶点头:“万寿之节,琐事繁杂,如此一切尽数托付给老大人了。”
杜尚书道:“老臣不敢印站庸Γ癫可舷戮闶峭耐Α!弊劭吹皆谝慌圆嗔⒌乃障簦种噶艘恢杆宰胖H苄Φ溃骸巴跻障裟宋依癫啃氯氲慕窨乒笔浚窒铝熳胖魇碌闹埃觳钌跏乔诿恪!?br /> 苏萧没想到杜尚书会突然提及她,忙上前一步,再一次拱手参拜。
郑溶这才看了她一眼,淡淡问道:“你叫苏萧?是哪个萧字?”
苏萧闻听此话,心下虽然觉得这话问得甚是突兀,却也只好老老实实答道:“回王爷的话,是萧关的萧。”她兄长曾镇守萧关之外,所以她上京之后化名为苏萧,取了萧关的萧字,只为时时刻刻警醒自己。
她只低着头,并不抬头看人,低头垂颈,宛若那夜月下的丹桂,自有一番清甜之气,沁入心脾,那肤色若上好的羊脂白玉,轮廓和那晚却真个是一模一样。待到回话时,一双妙目微微一抬,流光溢彩,竟然是天地失色,百媚顿生。
果然他并没有眼花,她正是那日他在燕子塔上见到的人。
方才郑溶正在与一干人等闲话,却听见楼下传来一段争执,他掀窗观看,两人在楼下说话,其中一个居然就是那日他在燕子塔中遇到的人,他以为是自己眼花,再一细看,另外一人却是名列京城四公子的邱远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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