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娇_董无渊》第151章


长汀飞快看了眼蒙拓,决定长话短说,“这件事,你叫我别管,我反倒叫你别管。我要算计人,怎么样都好。毕竟我是陆家人,我陆。我再算计,都是家族内部的矛盾,旁人中了算计是学艺不精,活该。你不一样,你若掺和进来,恐怕就那么容易脱身了。大长公主头一个要拿石家开刀。”
外人在陆家的地盘处心积虑指手画脚。
照真定大长公主的个性,士族为大,你若要僭越,之前的恩德与交好都可以一笔勾销了。
长亭眼看着蒙拓点了点头,才提起裙裾预备出去。
哪知刚踏出一步,却被身后人唤住。
“陆姑娘,别理他。”
蒙拓陡然轻声突兀出言,“你很好,不用太在意他的话。”
他…
长亭一愣,他是谁?再看满秀如她所想地垂头做鹌鹑状。顿时明白过来,满秀不仅大嘴巴地在胡玉娘跟前骂了娘抱了不平,还手眼通天地把事儿捅到了蒙拓那里去啊…
她很好吗…
长亭脸色陡然绯红一片。
干嘛呀!干嘛呀!
长亭手里头捏着裙裾,窗棂外还有素绢麻布带子在随风飘动,忽而飘到窗户里面,忽儿飘远挂在枝桠上头。
怎么办呀。
长亭埋下头快步走出那片暗影中,堂内的人,她都认识,个个从她身边过的时候都要冲她颔首示好一声“亭大姑娘”,若有关系亲近些的便唤她一声“阿娇”。
可长亭满心满眼全是蒙拓那声“陆姑娘”。没有加次序也没有故作熟稔的亲昵,就是陆姑娘而已。
这可怎么办呀。
长亭站在原处呆呆愣愣地看着那方合得死死的棺椁,突然陡升起一阵惶恐,她清楚地看到自己越陷越深,而蒙拓却无动于衷。
三夫人唤长亭只是叫她出来迎一下各家适龄的小姑娘,带着各家各户前来悼念的姑娘吃吃茶,摆摆茶话。
这点长亭一向得心应手。
待众人都走了。灵堂空落落地静了下来之后。二夫人才扶着丫鬟的手从蒲团垫子上起来。
长亭看着二夫人走路一瘸一拐的,许是蹲跪久了,足麻了。
陆家人正在收拾灵堂。二夫人就走在长亭前面,并不想与她有过多交谈,便不急不缓地跟在后面。
从灵堂到正堂有一长段路,刚在游廊上。二夫人的背影便立住了。
长亭也跟着停住了脚步。
“阿娇…”
哭了一整天,二夫人有气无力地唤道。
长亭双手交叠在腹上。应了一声“是”。
二夫人整个身子都靠在丫鬟身上,也未曾转过头来,也未曾叫长亭走上去,只这般自顾自地说着话。
“今日。你看见你叔父的棺椁了?”
长亭默然点头,点完头才发觉在前面背对着她的二夫人恐怕是看不见,复而又开了口。“是,阿娇今日就站在大母身侧。亲眼看着棺椁进城入府再进灵堂的,这样大一个,阿娇想装看不见也很难吧。”
二夫人半晌没说话,身形瘦削如浮萍飘叶。
“我可以理解,你与阿宁当时当日的痛苦了。”
二夫人语气凄苦,“若不是亲眼看见这么大一个棺椁,我恐怕永远也不会相信二爷就这么走了吧。当时他戎装出行,我满心以为他能凯旋而归。结果呢?等来的只有一个这样大…”她语气陡然提高,声音尖得好像要划破陆宅的上方,“这样大,这样大的一个棺材罢了!”
陈氏极少失态。
就算是得知陆纷死时,她也只是一遍又一遍哀哀地哭,明明是想质问真定大长公主的,可问出来的话却无端端地缺了很大的气势。
长亭侧过脑袋,不知该如何回应,或许她应当不回应。
二夫人仍在说话。
“二爷一直是个好人的,他重情重义,也体恤弱者,怜悯老幼。他一身菜花去,却一直安安分分地做陆家府邸里的那个陆二爷…往前在建康城,旁人怎么称呼他?称呼他为陆公的弟弟啊…”二夫人好像沉湎在了旧事里,“我心疼他,可又不能说什么,如今也可算作是造化弄人罢了!”
府邸里的白灯笼好像一直在剧烈地晃动!
二夫人背着身,半个身子都扶在丫鬟身上,突然止住了话头,侧身看向东南方,神容变幻莫测却不知在看什么。
长亭顺着她的眼光,看过去,什么看不到,除了低低的屋檐角和高高挂起的灯笼。
“长平与长兴在哪里!?”
二夫人声音陡然变得极为急慌。
身侧的丫鬟却态度稳沉,“两位郎君都在陈家人下榻的宅邸中,一早便送出去了,夫人莫挂心。”
是了!
陆纷的葬仪,陈家人当然要来!
把两个儿子放在陈家人下榻的地方,自然是最安全的!
长亭面色如常地看向二夫人去,二夫人渐渐似是放下心来渐渐转过身,她满面通红,声音低迷,像是承诺又像是哄骗。
“阿娇,你是小叔母看着长大的,小叔母不可能亏待你的,今夜的事儿若能忘,便全都忘了吧。”
第一百五三章 破军(中)
二夫人陈氏的话,好似藏在阴暗角落里嘶嘶作响的蝮蛇。
对名利的渴望能把人逼成什么样子,看看陈氏的样子大概也就懂了。
而对复仇的执念能将人逼成什么样子,反观长亭,或许也能小觑一二吧。
游廊之中,穿堂风呼啸而过。
灵堂就在身后,呜咽哭鸣,还有人在灵堂里面哭吗?大约没有了吧,为陆纷哭泣的人,除了陈氏与他的几个孩儿,还能有谁舍得为他掉一滴眼泪了呢?
“别怪叔母!”
陈氏陡然回神,“别怪我!若我不这样做,这偌大一个屋子便从此没有我们母子四人的容身之地了!别怪我!”
陈氏如同犯了心悸,说话间都在大喘气。
不怪你?
怪谁?
怪我气运不好,怪陆家气运不好,怪这世道气运不好,才会一次两次地都着了道?
可真逗。
坏人们都在说不要怪他,要怪就怪他坎坷崎岖的童年,要怪就怪有人逼他,要怪就怪旁人不给他活路…
反正怪张怪李,总是怪不到他自己个儿身上,都是别人的错,手上的刀子是别人给塞的,下定决心要害人的计谋是别人给出的,就连最后坐上那个位子都是别人硬推着上去的。
反正都有自己的话说,却忘了路也是自己选的。
长亭静静地看着陈氏,看着这个同样可怜的女人几近癫狂。
五月平成的夜,好像长得不得了,游廊灯火通明,长亭与二夫人陈氏各占一方。宫绦随风高扬。
好似突然之间,整座府邸都喧杂了起来,内院仆妇们踩着木屐踏在石板上“磕磕磕”的声音,外院侍卫金戈刀剑相互碰撞的声音,还有女人们压抑着的惊呼尖叫,小姑娘们凑拢在一块儿窸窸窣窣、互相安慰祈福的声音。
这样多的声音夹杂在一块儿,陆家老宅已经好久好久没有这么热闹了。
“城外的将士逼城了!城外的将士逼城了啊!”
如今也听不出来究竟这是谁的声音了。反正就夹在一众细碎声响中。显得突兀又滑稽。
二夫人眼光一直在远眺,越过游廊,越过陆家的青瓦白墙。她的目光投向了东南方,大概是稠山的位置。
哦,陆纷就是死在稠山的鹰嘴峰上的。
“叔母,你这样做究竟是为了二叔。还是为了长平与长兴呢?”
长亭终于开口。
各处都在忙慌之中,长亭的声音显得平静得不起波澜。
陈氏向后小退半步。目光闪烁不定地看向长亭,为什么大家都很慌张,独她一人平静得好似什么都没发生!
外面的声音如同水溅在热油中,噼里啪啦噼里啪啦。已然听不清楚究竟在乱嚎些什么了。
陈氏无端警觉起来,向后再退一步,侧身问丫鬟。语声又快又急,“城门…”
“已然打点好了!”
“城外的兵将呢?”
“青雀符是喊不动全部人马。可二爷到底经营了数载,有近万人今日会围城逼宫,城内除却三爷手里攥着的千余人,别的人手都随时待命!内院不过几位家将罢了,就算今日小秦将军回来了,也不过区区百余人,不足为惧。夫人,您无需害怕担忧,内城咱们掌不住,好歹春秋便有了围魏救赵的法子啊!”
丫鬟极力安抚。
长亭却无端想笑!
她的父亲,竟然将青雀符给了陆纷!许是为了保证幼弟打头阵来平成老宅的时候有东西能震得住平成这起子自立山头的老辈人吧。
陆绰,真的死在了一个他永远都想不到的人的手中。
死得真冤枉!
小说推荐
返回首页返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