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娇_董无渊》第137章


长亭望着陈氏满脸泪痕,偏过头去,“叔母,看顾好长平与长兴吧,也算是为叔父留下了一支血脉。”
她已仁至义尽。
说实在话,一个陆纷便足够平息杀父之仇了吗?
不可能的。
大长公主一怒之下将陆三太爷一家上下三十四口人灭了满门,冲天的火光尚且未曾平复真定怒气。区区一个陆纷,又如何能将这恩怨一刀两断?
她想废了陆长兴与陆长平。
狼告诉她,她也应该这么做,如果由陆长英出手,难免不会落得一个凉薄的名声。悍气,她都担了,再多一个,又怕什么?
斩草不除根,徒留后患。
可她不能。
她顾忌真定大长公主已然年老,不,说是顾忌,不如说是怜悯与成全。
她同样顾忌与真定大长公主未曾宣之于口的约定。
多年士家的教养却让她没有办法做出背信弃义之事。
她恨陆纷,却没有办法做到泾渭分明地对待陈氏与长平、长兴,她有时恨极了他们,有时却觉得自己应当恨他们,有时也恨自己的反复无常、优柔寡断。
窗棂外的白灯笼还在晃动。
长亭觉得那灯笼下的波纹就像要那一畦险险将她溺死的水纹。
“老三呢?”
真定大长公主有气无力开了口,“讣告还没传到西苑吗?”
长亭偏眸看向满秀,满秀轻轻点了点头,长亭便温声应答,“怕是将到,叔父过身,事情太大,总要一步一步地来控制住局面。”
真定大长公主神容温和看了长亭一眼,并未说话,只是看着正对面挂得高高的那株君子,语声悲戚,“有时候姓陆,也是一桩祸事。”
长亭心上陡生酸涩。
西苑灯火通明,去传信的阿嬷穿着麻衣跪在堂前,哭哭啼啼地传话,“二爷去了…从幽州来的讣告才到平成,是那挨千刀的胡人做的孽啊!荣熹院那头当场厥了过去,如今二夫人正在那头哭呢…”
那阿嬷说了一大段话。
陆缤却只听见了第一句,手上捧着的白釉小茶碗抖了一抖,里头的热茶洒了出来,陆缤当下惊得握着虎口“哎哟哟”叫唤起来。
崔氏没看陆缤,反手往下一拍,身形向前一倾,语气迫切,“你再说一遍!?二爷也过身了!?”
那阿嬷身上一抖,边哭边抽气,“回三夫人,是的呢!在幽州边界坠的崖!小秦将军的侄儿回来送的信笺,小秦将军亲笔写的东西,还能做得了假?”
崔氏怔愣片刻,随即嘴角便不由自主地往上翘,先是勾起了一个极小极小的弧度,慢慢越扩越大,越笑越开。
陆缤鼓起腮帮子吹虎口,吹凉了患处,便跟着痛心疾首,“早便劝二哥莫去莫去…那些胡子都是不讲道理的呀!谁同你讲道理去?!横刀便是一个碗大的疤!原先的楚人,现在的南人谁是那胡子的对手…”陆缤说着便哭了起来,“大哥这才走没得几个日头,二哥便也去了,如今的陆家可该怎么办是好啊!”
崔氏手肘一撞陆缤,身后的丫鬟从袖里揣了几枚五铢钱给那阿嬷,好声好气地恭维,“…总要再扎几朵素绢花来应孝的呀,过会子再去荣熹院与大长公主悼念请安。”
阿嬷手一抹,收了,收了后便扶着小丫鬟起了身,出门在游廊里候着。
陆缤还在哭,先将瓷碗放下再从怀里掏了绢帕来抹了把泪,“…世事难料,世事难料…我本以为大哥过身,天便塌了。如今连二哥也去了,是天要亡我平成陆氏了罢!”
“是老天爷要兴我三房啦!”
崔氏眸光热切,推了一推陆缤,压低声音,“长房没了人,二房只有两个垂髫小儿,你住在光德堂里头,是先国公爷的正正经经的亲儿子。你说,大长公主是抬举你还是抬举外头那起子不晓得隔了多少层的郎君?”
陆缤看了眼崔氏,渐渐弱了哭。
外头阿嬷的黑影正好投在中间那扇窗棂上,崔氏飞快抬起眼眸瞥了瞥,双手合十,仰头低声唱了句,“阿弥陀佛“,再撞了撞陆缤,“咱们受苦受气受了半辈子的白眼轻蔑,因为甚?便因为身上那个‘庶’字儿!没从大长公主肚皮里爬出来是咱们的意愿吗?都是一个爹的,都姓陆,二哥那两儿子当不得大器,挨个儿顺下来也该轮着咱们做主当家了!”
陆缤的眼泪尚且挂在脸颊上,怔愣看着崔氏。
崔氏眼眸一紧,神容放柔。
陆缤张了张口,嗫嚅隔了大半晌,那个“好”字也没听得清楚。
饵料自投罗网。
正如阿娇所想。
第一百四一章 丧事(上)
第一百四一章丧事
三房到荣熹院来时,已经夜半。
崔氏眼睛红红的,推门刚进来,里头的人便能看出来崔氏恐怕是刚刚才哭过。陆缤跟在崔氏后面,脸色也不太好,神色哀戚,身上又换了几分素,银丝绸子织的暗花是莲蓬湖光的样式,崔氏钗环全无,连佩腰坠裙的玉珏都尽数摘了下来。
很标准的挽哀样子。
崔氏脸上悲伤的弧度都与她的丈夫陆缤十足相似。
蛮好笑的。
这样悲伤,还有去换衣裳的心思。
“原就叫二伯莫去。。。二伯偏要亲去。。。”崔氏挨着陈氏坐下身来,嘴一张,眼泪当即簌簌地落下来,捂着素绢帕子,“若不去,便没了这桩祸事。若不去。。。哎呀,我可怜的阿平与阿兴哟。。。”
崔氏哭得极小声,一声接着一声哭,佝着头弱声弱气地断断续续地抽泣,哭得叫人肝肠寸断。崔氏埋下头哀哀地哭,边哭边扯着陈氏说话儿,“。。。二嫂,您说,这么两年间,咱们家怎么就这么不吉利呀。。。先是国公爷,再是三太爷,如今。。。”
崔氏翻来覆去都是那些话,声声句句都扎在陈氏的心尖尖上。
陈氏别过身去,抹了把眼,拽着崔氏的衣袖终究还是再哭出了声儿。
天已经全落了黑,长亭偏头看了一眼更漏。
还有好远好久才能天亮啊…
厢房里女人绵长的哭声在这寂静而难熬的夜里断断续续地铺陈开来,细碎得好似一根一根的针藏在棉花团里,在看不见的地方将人扎得血肉模糊。
长平也不明所以地跟着哭,哭着哭着便趴在大兄陆长兴的膝头半张着嘴睡着了,小长宁也累了,靠在长亭身上眯着眼时不时一抽一抽地哭。长亭看得心疼极了,看了眼真定,敛裙佝身缓步走了出去。靠在游廊边轻声交待白春,“把阿宁带到后厢去吧。。。”话到一半。抬头隔着窗户便看见了长平长兴两兄弟,长亭胸口一闷,紧抿了抿嘴再添了一句,“把两兄弟也带进去吧,再熬几盅药膳粥来,给几个小的蒸点枣泥糕。”
白春迟疑片刻,犹豫了又犹豫,终究开了口。“姑娘,咱们莫担这笔烂账。这两个小子如今是二夫人的根了,若有甚意外,咱们恐怕是难脱干系的。”
“出事我担着。”
长亭一道敛眸提起裙袂往里走,一道语声平淡,“看好两兄弟,尽好自己个儿的职责便够了,不要去想其他的。”
说完便埋头又入内堂。
白春咬咬唇,佝身透过窗棂缝隙往里瞅,却见陈氏哭得一脸灰败。两个儿子神容颓靡地一个卧着一个强撑着,像极了当初的长亭与长宁。白春叹了叹,到底还是招手唤来两个小丫鬟。佝身进屋先抱起长宁,再去牵长平、长兴往里屋走。
应该还要耗很久吧。
讣告从光德堂传出去,一条街上,挨个叩开家门将讣告传达到,如同巨响惊雷一般,各家各户不会没有反应,跟着便是要么遣老奴来致哀问悼,要么有的人家与光德堂亲近或者想与光德堂亲近,便亲自登门来。
如今将至亥时。一番折腾后,恐怕要至次日子时才能安静下来。
现在总要拿个章程出来。
所有人都在等真定大长公主拿个章程出来。
是请亲近的叔伯一同来打理丧事事宜。还是真定大长公主预备着自个儿打起精神来打理收拾?
总要给个主意。
陆家的主心骨已经死完了。
可平成却还住着谢家的大郎,还有几门大家前来悼念陆绰的亲眷。
天下人都看着陆家。
兴盛了几百年的陆家。难道就此没落了?
崔氏劝陈氏,翻来覆去地劝,话总结起来无非就是“节哀顺变”、“更要好好过下去”的意思,长亭手里端着热茶安静地坐在一旁,崔氏一边劝着话,一边偷摸拿眼向上瞥真定大长公主,眼神一落便顺势落在了长亭身上。
“阿娇便做得极好,父兄都不在了,还能自个儿带着幼妹平平安安地回来。”崔氏拿长亭当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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