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凰楼》第5章


消息传来,母亲便把自己锁在房中,任文依怎样求,也不出来,只在屋内奄奄哭泣,父亲在门外踱了一整夜的步,顾延平身为礼部侍郎,官虽不是位极人臣,亦不是吏部兵部实权之派,可在朝中还是极受尊敬的,只因父亲为官清廉,且一丝不苟,是极严谨端正的人,可那夜父亲的步子是乱的。
次日清晨,父亲稍加洗漱就进宫见驾谢恩。
傍晚,父亲的官轿停在大门口,文依迎了出来,父亲的步伐极缓,像是腿疾发作。文依搀扶着父亲,父女俩相对无言,慢慢走着……母亲想是听说了父亲回府,急急赶来花厅。
待父亲坐下,见只有文依在,终于还是开口了:“如果父亲和母亲不愿你入宫,你可会埋怨我们耽误了你的前程,以我儿教养姿容,想必来日太子临朝,我儿必定前程似锦,乃至一人之下。”
小小的顾文依站在那里,投下的影子还遮不住一块青色的雕花青砖:“爹娘是知道的,文依自小就任性,不喜约束,文依不愿入宫为妃。”这句话文依想了很久才说出来,这是她心里的话,不想对父母隐瞒,小脸微微发红。
“唉……”顾延平叹气,眉目竟显得有些苍老。
“可是如果文依让父亲为难了……”文依咬了咬牙,“就请父亲恕女儿不孝,今后不能长相陪伴,文依入宫后定会竭尽全力扶助妹妹,不争不显,保得终身平安,不累及父母。”身为官家女子,文依怎会不懂君命如山,哪有半分余地转圜。
“真不愧是我顾延平的女儿,傲骨天生又知理知恩,为父怎么舍得啊?”父亲有些哽咽,母亲更是撑不住拿手帕不断拭泪。
“也罢,我儿去休息吧,一切自有天命,为父的……”顾延平没有说下去,站起来离了花厅。
依稀记得入宫那日,德妃一手拉着文乔,一手拉着肖南芝,一脸欢喜,看个没完,皇帝因为晴才人颇得宠爱,对陆芙甄也很礼遇,问了些家中父母情况,一时只余文依一人站在原地,显得身影孤单,绍濂几次想开口和文依说话,免她尴尬,却只见文依对眼前景况似是不闻,安之若素。
黄昏似锦,入宫十日后……
文依和其他两位“育淑”在花园碰到了绍濂,陈国民风开化,即使民间有婚约的男女也没有不得相见之说,更别说宫廷之中,碰面是经常的事情,只是身份如她们遇到孟绍濂总是会不好意思的,三人之中属肖南芝出身大家,但终是武将门风,虽姿色上乘但略失柔美,加上自持之态,让人不得亲近,只向孟绍濂规矩请安后就转身离开了,相比陆芙甄倒更是讨人喜欢,不仅美貌超群,声音也是有着江南女子的软糯甜美,出声请安都能融化了人去,孟绍濂微笑免去请安。文依刚要揖下去随二人告退,孟绍濂却伸手拉起了她,着实吓了文依一跳,好在她生性清雅,不是矫揉造作之辈,礼貌地躲开,便低头不语,欲转身离去。
孟绍濂叫住了她,陆芙甄眼光一闪,不经意划过顾文依的脸,微笑离去。
文依依旧低头不语,孟绍濂却十分高兴,叙起初见之事,告诉文依从第一次见到她,便很是喜欢,只是母妃已经求得父皇旨意,要选文乔为太子妃,但他最喜欢的是文依……他希望文依能做他的侧妃,直说的文依脸色如云霞一般:“太子,文依虽为臣下之女,亦为育淑身份,但不宜与太子私下见面,何况是为侧妃这样的话,文依是实不该听见的,育淑是为太子选妃,如果未能选中,退回家中之例也是有的,妹妹既已选定,还请太子请求陛下和德妃娘娘,退回文依,以便侍奉父母,全我姐妹二人亦忠亦孝之心。”说罢,不顾愣在当场的孟绍濂,再次请辞离去。
文依知道太子这样的话其实说来无妨,自己进宫的那一天就有可能会成为太子的正妃、侧妃或者侍妾,只是心中隐约的不情愿时不时就会蹦出来,今天更是这样,太子的话给了小文依有说不出的压力,文依此时尚小,对于儿女之情一知半解,只是觉得皇宫不是自己向往的地方,她和文乔是礼部侍郎双生的掌上明珠,从小就随父亲出使,无论是大漠孤烟里还是江南烟雨中,都留下了文依小小的身影和无限的眷恋,文依觉得那才是自己想要去的地方,只是这样的心思让文依此时生出了烦闷,一个人呆呆坐在“育淑”苑的回廊上,望着天色渐晚,舒卷的云霞从宫殿小小的四方天空里呈现,绯红华美,在文依看来却说不出的压抑。
更让她烦闷的事情发生了,绍濂和他说的话被随后赶来的文乔听见了,回到育淑苑,文乔不顾来往的宫女,张口便道:“顾文依,你没有我美貌,你不得德妃娘娘宠爱,亏得你还是我姐姐,在家中父母宠爱你,下人喜欢你,你仗着是姐姐处处压我一头,现在你见我就要成为太子妃了,你不甘心,竟然想出这么下作的手段来勾引太子,真是不知廉耻。”
文依听妹妹如此不分青红皂白,又惊又怒,却见肖南芝和陆芙甄走了进来,肖南芝神情倨傲,冷冷扫过两姐妹,自回房中去了,陆芙甄见文乔生气,忙要上前劝慰。文依见势不好,怕妹妹再说出什么话来,低声道:“若我因获罪退回家中,你的太子妃之位亦不保。”说罢离去。文乔气得满脸通红,却不敢再说一言,也不理陆芙甄,生气回房去了。
文依虽然生气但还是忍了下去,今日之事不能被其他人看到听到,不然漫说是文乔的太子妃之位,连性命、父母都会受到牵连,索性不再与文乔争吵,可终究是小小的只有12岁的姑娘,回到房间忍不住闷上被子哭了整夜。文依的忍耐提醒没有换来文乔的清醒,这件事被德妃娘娘知道了。文依被以不适宫中生活,身体欠佳送回家中休养……这一“休养”自然无望回宫,文依和母亲倒是相见甚欢,可顾延平极是郁郁,这样被退回来,文依终身还有谁敢提及?就算是有也定不能是正娶。
父亲连日苦闷,不免深思倦怠,不久后的一日,进宫安排接见属国使臣事宜,回来时便有些步履蹒跚,在书房自斟自饮通宵达旦,只有母亲陪伴,文依和侍女仆役一概不能进入……顾文依记得转日清晨天色尚暗沉,空中滚滚,似有雷雨将至,然雷雨未至圣旨已至,礼部侍郎顾延平因渎职降级流放外任,七年不得归,亲眷随行,顾文乔也在黄昏时分被送回府。
恰是这个时候母亲旧疾又犯,一病不起,时而清醒时而昏沉,3日后是他们要启程的日子,顾夫人因为病重特许在府中养病,待好转再谪遣……
梦醒
顾文依病了。
梦中,她觉得浑身都痛,就像七年之前的那个艳阳似火的午后,密林深处顾延平带着她和顾文乔拼命躲避着追赶,身边荆棘满路,文依脸上身上都是被划开的血口子,身边的文乔被一块拱出地面的树根绊倒,文依回身想去拉她,却被父亲拉住:“快走文依,来不及了。”
“爹,妹妹摔倒了,妹妹……”文依倔强地想回去。
“快走,快走,文乔不会有事。你快走……”顾延平几乎要拧断了顾文依的胳膊,才拉着她一路跑进了一个漆黑的山洞。山洞似乎终年不见阳光,洞内道路极其坑洼难行,父女不敢打火折子怕引来官兵,只能摸索着一路向前。
不知走了多远,顾文依又饿又疼,觉得一阵阵发晕,父亲也越走越慢。
“爹,您怎么了?”文依见父亲脚步慢了下来,道。
“不知被什么咬了一口。”顾延平喘息道。
顾文依大惊,忙点上火折子,却见父亲腿上碗口大的青紫,已经肿了起来,父女心里皆是灰凉一片,顾家未曾有子,文依从小便似男孩般教养,诗书礼仪乃至医术药理,皆要学习,一看之下便知伤了父亲的必是剧毒之物,短短时间就已经深入肌里,顾文依眼泪禁不住涌出,从离家之初,到遇到追杀之人,父亲就只护着自己一人,父亲文官出身,平时只见父亲端方有礼,却不知父亲有此坚毅的一面,刚刚身中剧毒,就算救治都不知道来不来得及,父亲竟是一声不吭,就是为了不引来敌人。
“伤口是青紫色的,没有变黑尚不碍事,咱们看看有没有出口,翻过这座山,不远就是许伯伯家了,我们就可有救了。”顾延平勉强笑着安慰女儿。
山势险峻,父女到达云衔山庄时,顾文依正以12岁小小的身躯半拉半拖着父亲,“云衔山庄”四个字晃动在她眼睛里已不那么清晰,她昏倒在大门口。
不知过了多久,顾文依慢慢苏醒,菱花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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