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起邺城》第37章

周保定五年（公元565年）正月十五，长安的街道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彩灯，城中热闹非凡。
宇文邕早早地结束了宫宴，让宗室大臣都早些回家陪家人去，随后便按着原计划混在大臣们出宫的马车中，带着尘落悄悄出了宫。两人一路无言，宇文邕只是紧紧拥着她，不愿意松开…
长恭等人早已盯上了马车，一路紧跟在后面。开始的时候，他虽然也怀疑妹妹出宫的想法，但是想到她既然这么说了，应该就会有办法出宫，所以便安排了人手分别盯着宫殿和宫门，随时注意尘落的动向。果然宫宴散后，他们的人便来报说尘落被秘密地送上了马车…这一出宫，他们的胜率就更大了。
到了人多的地方，宇文邕扶着尘落下了马车，帮她裹紧了身上的狐裘，将她揽在怀中，生怕人多撞到她。她的身子还没好，本不应该让她出来的，可是他知道今日她并非只是想来看灯会…
“冷吗？”宇文邕问道。
尘落摇摇头，静静地随着他走着。
“那边有面具，你喜欢的话，我买给你？”宇文邕指了指前面。
尘落闻声望去，轻轻点了点头。
何泉在一旁有些忧心：“奴才去吧，皇…公子您…”
“不用。”宇文邕搂着尘落走到了面具摊前，看了几个以后，拿起一个嫦娥的面具，笑道：“这些面具也就这个适合你了，其他的都太丑了……”
他轻轻帮尘落戴在了脸上，感慨道：“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
宇文邕没有再说下去，只是自嘲地轻笑出声……
尘落的心却没来由地一慌，她知道最后一句是“佳人难再得！”……但还是努力笑看着他的样子，随手拿起了后羿的面具递给他：“既然给我拿嫦娥的，那你是不是要带这个…”她嘴里说着，心里却很不是滋味，嫦娥和后裔的故事并不美好……嫦娥为了自己的容颜永驻，盗丹离去，只得一人独守广寒宫，与后羿天人永隔…自己何尝不是利用了他，为了自己的目的想要离开周国…
宇文邕的心一颤，有些苦涩，亦有些欣慰，至少后羿是嫦娥的夫，不管嫦娥做过什么，她爱着后羿……他轻轻说了声好，便付给了老板钱。两人带着面具，混在了人群里，随着大波的人流走着。
长恭等人都带着面具，他们与保护宇文邕的何泉等人都跟在后面，也混进了人群中。尘落四下张望着，寻找着长恭的身影。宇文邕留意到她的举动，也时不时留心着周围的人群，他还很矛盾，但是他不想她继续伤害自己…
“想看舞狮还是去猜灯谜？还是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等着看烟火？”宇文邕问道，最后一句说的很慢。
尘落诧异地看向他，他的眼睛中光影流转，映着自己的影子，她有些心虚地避开了他的视线…
宇文邕自嘲地笑笑：“走吧！我带你去一个地方！”说着半拉半抱着她走出了人群，他解下了马车上的马，将尘落放了上去，自己也从后面上去抱住了她。尘落疑惑地看着他，宇文邕轻声在她耳边说：“可能会有些颠，如果伤口疼的话就告诉我。”
两人骑着马出了城，身后两队人马见状都慌了起来，忙向城外追去。
马停在了一个山坡上，宇文邕将尘落抱下来，柔声问道：“累吗？”
尘落摇了摇头，不知道他为何带自己来这里。
宇文邕突然打横抱起了她，她疑惑地看着他，他却只是示意她安心。直到他们来到一个视野宽阔的地方他才缓缓放她下来。宇文邕解下披风扑在地上，又找来些木枝生火，待到火旺盛了，才拽着她一起坐在披风上：“这里应该能看到不错的长安烟火。记得在邺城的时候，你带我去山上看风景，当时你感慨邺城很美，相信今天你会觉得长安更美的！”
尘落摘下了面具，又侧头拿下了他的面具，看着他的脸，淡淡笑开：“长安本就是古都，经历了那么多朝代的沉淀，比邺城美也是正常的。”
宇文邕看着她的笑容，仿佛回到了多年以前，他和她也是这样互相看着对方…
从高处看到的长安城确实很美，夜晚灯火辉煌，因着佳节也是人声鼎沸，不多时便有烟火上天，随即幻化作千百道五色火光，纵横散乱在天空。
两人依偎在一起，都没有说话，只是欣赏着这稍纵即逝的美景。
长恭已经赶来，他在不远处的树后静静观望着。宇文神举也早已等在了这里，前几日陛下让他在上元佳节带上可靠的部下等在这里，如果遇到情况不要出手，只等他的吩咐便可…
长恭正准备出手，却听到宇文邕开口道：“真希望每年都有你陪在身边看这么美的烟火…”
感觉到他的怀抱更紧了，尘落心里有些难过，她轻轻靠上他的肩，轻笑着对他说：“烟火再美，也是短暂的，何必强留下永恒…只要记住它曾经最美的瞬间就好…”
宇文邕心中苦涩，轻轻吻上她的额头：“落儿，知道吗？从你一身红衣骑着马闯入我的视线起，就已经闯入了我的心…你…会永远记住我吗？”
“你早已在我心里…何须去记…又让我如何忘却…”尘落静静的说完，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眼睛，突然主动吻上了他的唇。
宇文邕一震，下一秒开始回应着她，久久才肯放开。
尘落有些羞涩，自己第一次主动去吻别人…她低下头，怯怯的说：“对不起…”
宇文邕但笑不语，不知道她的对不起所指的到底是什么，沉默了片刻才看向身后的树林，大声道：“阁下在暗处看够了吗？既然来了很久就赶快出来吧…”
长恭闻言也不在意，带人走了出来，只是几人不是带着鬼面便是一身夜行衣。
尘落定定地看着越走越近的四哥，他脸上带得正是自己送的狰狞鬼面。许是自己身体还没好，刚刚竟然没有感觉到周围有人，脸更加红起来，自己竟然当着四哥的面去吻了别人……
长恭没有想刚才的事情，只是对宇文邕拱拱手：“公子既然知道我们躲着，想必是特意引我等来此，也请公子的人出来吧…”
宇文邕拍了拍手，宇文神举和赶来的何泉也带人走了出来。
尘落一惊，紧紧抓住了宇文邕的衣襟，紧张地看着他。
宇文邕拍拍她的手：“放心，我会让他带你离开周国…”说这话时，尘落感觉到他眼神中稍纵即逝的落寞，竟然有些心痛…
长恭不意宇文邕会这样放过他们，而且还会如此直接的说出来…但是看到他的神情，便也不再怀疑什么，他上前对宇文邕拱手道：“时候不早了，既然公子有意放了我妹妹，那我们便告辞了。”他将手伸向尘落。
尘落看看四哥伸来的手，又看看宇文邕，站起身来。正要向前，手却又被身后的人拉住。她疑惑地转身看他，他拿起嫦娥的面具递给了她。
尘落拿着面具久久失了神。
“尘落！”长恭叫道。
宇文邕起身，将她额前的碎发别到了耳后，笑着说：“走吧，否则我可能会改变主意…”他又看向长恭：“不知可否见见阁下真颜？”
长恭犹豫了下还是摘下了脸上的面具，一张绝美的容颜就这样出现在绽放着烟火的星空下。
宇文邕心中明了，对他拱了拱手：“想必阁下便是落儿的四哥…果然如传闻所说…今日一见也是我三生有幸…此次我放你离开周国，他日若在战场重逢，我定不会手软…”说着将尘落推了过去。
“多谢…”长恭抱起尘落，迅速下令众人离开。
尘落透过四哥的肩望着身后的人，久久不愿意移开，突然她开口道：“谢谢你…邕哥哥…”随着话落，她眼角的泪也被吹散…
话语随着风声传到了宇文邕耳中，他身子薄颤了下，转过身不再去看远去的人，他怕他会后悔，会再一次强留下她…
何泉和宇文神举想要上前说什么，却终是没有说出口，只得陪他静静站着。
“神举…”宇文邕突然开口。
“属下在…”宇文神举抱拳上前。
“你带几个人在后面追，送他们安全出了我大周的边境…”宇文邕的嗓子有些沙哑。
宇文神举迟疑了一下才称是离去。
宇文邕抬起头看着天空中美丽的烟火，却再也欣赏不进去…
原来美丽的不是烟火，而是你看到烟火的笑容，是有你在我身边…
作者有话要说： 真不想他们分开…不过还有很多事情在齐国没有完…灯会就稍稍温馨一下吧~
☆、归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