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努斯之歌》第57章


诺尔担心地说:“你在发烧。”
“别说出去。”
诺尔以为他会矢口否认,但伊恩却带着一种请求的目光要求他保守秘密。
“你生病了,觉得有什么不正常吗?”诺尔担心的是出现一些无法控制的情况,很多灾难都从发烧开始
,无论流感还是病毒。
“在我身边坐一会儿。”伊恩说。
诺尔听话地坐下了。
“你在我身边,他们就不会过来。”
确实如此,诺尔早就发现了,只要他在伊恩身旁,就连罗比也很少靠近。虽然罗比一向讨厌他对伊恩寸
步不离地跟随,可只要他们单独在一起,他只会很气愤地站在远处。诺尔觉得罗比的气愤中带着几分难
以察觉的宽慰,也许他和雷吉一样,认为伊恩需要一个不必扮演领袖的时刻。
“我们在卡帕基地拿过退烧药吗?”诺尔开始回忆,他只记得自己拿了很多吃的,现在陷入无限的后悔
之中。
伊恩说:“雷吉他们拿了,在皮卡车上。”
“我去拿。”
诺尔想站起来,伊恩却伸手拉住他。
“等一下再去。”他说话的声音很轻微,双眼流露出一种迷迷糊糊的神色。这是诺尔不熟悉的伊恩,却
反而有种亲近的感觉。这样的伊恩更像个真实的人,而不是一个训练出来的机器,他的虚弱显现出身为
常人的一面。
“你能感觉到吗?”诺尔忍不住问,“是普通的发烧还是……”
他暗自祈祷,尽量不去回想沃克和林斯的面容。
“我不知道,所以从现在开始你要看着我。”伊恩说,“如果我和沃克他们一样……”
“不,我不答应你任何事。”诺尔心烦意乱地说,“你和他们不一样。”
“我不会要求你杀了我,上次你做的已经够多了。”伊恩望着他,“我不会再让你对自己人开枪。”
自己人。
是的,他们早已不是一个临时组合,不再有一个人进入一群人中的陌生和疏远。无论如何,他们都要互
相支撑对方,完成这趟遥远而艰辛的旅程。
诺尔说:“你知道就好。如果我杀了你,罗比也会立刻杀了我,他才不管究竟是为什么。他是一个……

“又喜欢乱发脾气,又爱迁怒别人的混蛋。”伊恩笑起来。
诺尔喜欢他的笑容,但不是在这种情况下。
“我该怎么做?”
“就像我们平常做的那样,看着我,直到确认我没事,或者恶化。”
诺尔的双眉紧皱起来,他对恶化这个词深恶痛绝。
“我会陪着你,但不是为了确认你有没有变化。”他说,“这只是普通的发烧,你太累了,一直在开车
。我现在去找退烧药,你只需要好好休息,一觉睡到天亮就会痊愈。”
“再等一会儿。”
“我不明白,就算让他们知道你生病了又怎么样?每个人都应该做好准备,你不能这么自私,只让我一
个人担心你。”
“如果我就是这么自私,只想让你一个人担心我呢?”伊恩望着他,“就照你刚才说的那样,陪着我坐
一会儿吧。”
诺尔知道他是故意的,他不想摧毁整个银灰小队的信心,如果他们因为他而崩溃,一切就都完了。他在
做最坏的打算。
诺尔的心里很乱,理智要求他立刻把这件事告诉所有人,但情感上又无法拒绝伊恩这样恳求他。这是伊
恩脆弱的时候,无论是不是病毒作祟,他都应该陪在他身边。
“我在这里陪你一小时,如果只是普通发烧我会去找退烧药。”诺尔说,“到时你全得听我的。”
伊恩看着他,那双烟灰色的眼睛在苍白憔悴的脸上格外显眼,他的神情已经放松下来。
“好的,全听你的。”
他答应得那么自然。诺尔坐在他身旁,肩膀和他靠在一起,即使隔着战斗服也能感觉到滚烫的体温。他
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伊恩身上,希望他能觉得暖和一些。
一开始谁也没有说话,似乎就想这么安静地熬过一小时,但伊恩却打破了这份沉寂。
他问诺尔:“你有没有想过事情会变成这样?”
“我想过比这更坏的事,但都是关于我自己的。”诺尔说,“没有你。你在我的想象中完全是一个冷酷
的押送者,你为什么会把自己搞得这么惨?”
“我也不知道。”伊恩竟然又笑了,他最近笑得次数越来越多,可诺尔宁愿他还是原来那副冷酷无情、
公事公办的模样。他越显现出常人的一面,越让诺尔感到心中充满酸涩和疼痛的百般滋味。如果伊恩在
这里死了,诺尔不知道他在这个世界醒来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他根本不想当救世主,只不过他想救的人
是人类的一份子而已。
“你可以告诉我一些过去的事吗?”诺尔忽然问。
“关于什么?”
“你自己。”
伊恩摇了摇头:“我没什么可说的。”
“如果我能想起任何一件关于自己的事,我都会告诉你。”
“我能想到的大概只有我的父亲,他也是军人。”伊恩说,“他是个冷峻、严肃、苛刻的人。不管对自
己还是对别人都一视同仁。”
“我很难想象你父亲对你严厉的样子,因为我很难想象你是个孩子。”
“每个人都曾经是孩子,谁也无法逃避。”
“但我能想象罗比是个孩子的模样,那种会被大人抓着脖子送回家告状的坏蛋。我还能想出他一脸不服
气、气呼呼的表情。”诺尔问,“你的母亲呢?”
他想伊恩的母亲一定是个美人,他继承了她明亮的眼睛和温柔的声音,同时也继承了父亲冷峻严苛的性
格,但他终究和他们不一样。
“我的母亲……”
伊恩的神情变得温柔又困惑。诺尔望着他,心想也许是因为发烧的缘故,让他看起来多了些柔软,像个
思念故土的年轻人一样望着天上的阴云。他的眼睛亮晶晶的,不知道是眼泪还是本就如此。
“我没有见过她。”伊恩说,“应该这么说,我没有见过她本人,她只存在于那本厚厚的家庭相册里。

相册放在书架的最上面,大概是严厉的父亲不愿意他看到里面的内容。
但是有一天,他突发奇想,想去看看最上层那排架子上放着些什么书,于是趁父亲不在时把凳子摆到桌
上,从书架顶层拿下了那本积满灰尘、白色烫金封面上写着“美丽回忆”的相册。
灰尘实在太厚了,轻轻一吹就到处都是,让他忍不住打了好几个喷嚏。
相册上有一把锁,但是没有锁住,父亲也生怕有一天想起它时找不到钥匙。他翻开它,坐在父亲常常独
自一个人坐着的椅子里。
那张椅子对小时候的他来说实在有些太大了,一坐下去就像陷入了泥潭。
第一页只有一张照片,一对幸福微笑着的年轻人。
伊恩认出了父亲,他和现在没什么两样,只是看起来不太严厉。
他第一次看到母亲,不知道为什么,他确定那是他的母亲,因为她有一双和他一样烟灰色的眼睛。后面
的照片证实了他的猜想——她穿着婚纱和父亲一起站在教堂外的照片,她挺着肚子的照片,肚子越来越
大,她抱着婴儿的照片,然后就没有了。
相册最后的一小部分成了空白。
“父亲不喜欢留照片,我以为那是他的怪癖,即使我从军校毕业时,他也不愿意和我一起拍一张纪念照
。可是他和母亲拍过很多照片,他们在照片里笑得很幸福。”伊恩说,“我能够理解他,他已经无法对
着镜头微笑了。”
“很抱歉。”诺尔说,“我不该问这些。”
“不,你让我想起了她。”伊恩说,“我现在感觉很暖和,好多了。虽然我没有亲眼见过她,和她说过
话,像其他幸运的孩子一样度过一个有母亲的童年,但她在我的想象中永不犯错,永远完美无缺、纯洁
、美丽、高尚,是世上最好的母亲。”
“你会选择当一个军人,是因为你父亲的缘故吗?”
“以前我觉得是的,因为除了参军之外我没有别的路可选,他确实希望我和他一样当个能上战场的士兵
。另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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