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努斯之歌》第15章


诺尔伸出双手,血已经以最快的速度凝结了,伊恩揭开纱布观察伤口边缘。
“你不必这么做。”他仿佛在对伤口说,“要习惯先确保自己的安全才去救别人。交换生命没有意义,
只会加重别人的负担。”
“如果被感染了,多久会发作?”
伊恩抬起头看着他:“每个人的体质不同,但最迟也不超过一小时。”
“也许我要过一小时。”诺尔说,“或者更长。”
“我会注意你的。”伊恩放开他,“现在没有办法检测。对于被感染者咬伤的人,观察期内伤口有腐化
迹象就必须立刻处决。希望你和上次一样幸运。”
诺尔没有再把手包扎起来,他也想看看伤口会不会变化。
“你可以去挑几支枪。”伊恩说。
诺尔对枪没什么特殊情感,他的记忆中没有关于枪的部分。奇怪的是,他对枪的构成和使用也不陌生。
有些常识和习惯似乎是本能,就像围绕着灯光进进出出的飞蛾一样。
他捡了一支冲锋枪。
扫荡完武器仓库,银灰小队郑重其事地把门重新关上,对命丧于此的基地士兵来说,这个仓库是最好的
安息之地,他们不想破坏它。
走出地下武器库,回到外面长满杂草的操场上,伊恩看到对面的铁门有个被泥泞和血迹遮住的生化标记
。除了枪械、装备,这里还存放着大量化学武器,多半就是造成那些浑身脓疮的感染者的原因。
他们远远离开了那里。
上车前,伊恩要求每个人从背包里拿出至少三分之二的食物和药品,用防水胶带封好存放在车座的隔层
下。他每隔十分钟检查一次诺尔的伤口,除了深深的牙印让破裂的皮肤看起来十分可怕之外,伤口始终
只有凝结的血块。
最后一次检查后,伊恩用粘合剂替他治好了创伤。
诺尔忽然产生一个奇怪的念头,问道:“如果在刚受伤的时候就把它粘起来会怎么样?受过伤的地方还
会腐烂吗?”
“如果你被感染了,不管伤口有没有治好,病毒还是会从最初受伤的部位扩散,从内部开始腐烂。很快
你就会觉得像被扔进强酸里一样浑身烧灼,渐渐失去意识。”
“那我现在安全了?”
“也许。”伊恩回答,“我说过会尽力保护你,开始研究疫苗的时候也保证你的健康和自由,但是在那
之前如果你不幸被新形态的病毒感染,我就会像对待其他感染者一样处决你。”
尽管这段话的结尾是处决,可诺尔却一点也不觉得冷酷,相反还有几许温情。伊恩说:“我告诉每个人
都这么做,也包括你在内。”
“我?”
“如果你发现我们之中有人被感染了,不要试图挽救,不要拖延时间,只有尽快结束生命才是最大的善
意和安慰。”
诺尔沉默片刻,然后说:“好的。”他又停顿了一下,“如果那个人是你?你认为其他人也会按照这个
规定去做吗?”
车中的气氛骤然紧绷起来,似乎他提出了一个除去伊恩之外的其他人都不愿意触及的问题。
罗比烦躁地看着前方布满灰尘的公路,雷吉心不在焉地擦拭新枪上的枪油。
“他们不需要这么做。”伊恩说。他自己可以解决这个难题。诺尔并不了解他,这位年轻中尉在他心中
始终是个谜团,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听懂了这句话的言外之意。
诺尔相信他可以毫不犹豫地处决自己,那个躺在武器仓库里的上尉就做到了。这种极度冷静、近乎于无
私的利他行为中是否也包含着一些难以察觉的私心——对于变成丑陋恐怖、无知无觉的怪物怀有的强烈
恐惧和逃避之情。
但这也仅仅是猜测,是诺尔对一个不太了解又非常想去了解的人做出的无法印证的猜测。无论从哪方面
来看,伊恩都是个优秀的领导者、一个信念坚定的军人和无畏的战士。诺尔把目光投向窗外。开车的罗
比似乎骂了句粗话,可是公路上什么也没有,没有往日的大堵塞,没有搭便车的旅客,也没有从后面飞
快超车的混蛋。
什么也没有,这本身就是个大问题。
他们知道灾难造成了多大的损害,但无边无际的空旷和寂静依然令人心生寒意,尤其是几分钟前,诺尔
提到了一个没有人愿意深思的话题——“死亡”。如果还有人活着,如果还有很多人活着,世界不应该
这么空荡荡,这么静悄悄。
伊恩拿出那本从科尔里奇·刘易斯上尉口袋中找到的笔记本。
那是一本便于携带,随时可以记录的划线本,深褐色仿真皮封面,四角的皮革已经磨损露出斑驳的白色
痕迹。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绝密”。
当然,它不可能是一本绝密文件,如果里面记录了什么需要保密的内容,上尉不会把它带在身边,更不
会忘记临死前先将它销毁。
这个“绝密”多半是决定开始写日记的人突发奇想的玩笑。
绝密。
对不起,菲尔丁被感染了。
应该是在好几个月前,他度假回来的时候。
进入基地后的几个小时里,他又把病毒传染给了所有接触过的人,包括他最好的朋友,他的上级以及餐
厅服务员。
最先开始发作的是个叫尼达姆的中士,午餐时他把浓汤吐在了面前的餐盘里。呕吐物散发出的腐臭味把
四周的人都吓跑了。吐完浓汤,他开始吐出黑色血块。医务人员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们把他抬
走,做了个简单检查。他还是不停吐血,不到半小时就恶化了,皮肤像中毒一样又青又紫,仿佛死了好
几个星期又被人从棺材里抬出来。
他没救了,不知道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也有可能是谋杀。从生化实验室里偷出一点致人死命的东西
不是什么难事。这是我们当时的判断。
总是用常识去判断未知,这是我们的傲慢和无知。
尼达姆没有死。应该说他死了,又活过来。
早在几天前,电视台就报道过关于超级流感的新闻,可是没有人在意。太蠢了,不该用流感这个词,听
上去好像没什么要紧,只会打几个喷嚏,吃不下饭,发点小烧,几片感冒药就能治好。
不,那是致命病毒,是狡猾的人类杀手,花了几个月甚至可能长达一年时间不动声色地潜伏着,让不知
情的人们在轻松、自在的生活中四处散播。
我们关闭基地,划分了感染区和非感染区,但其实两者没有差别。每个人都知道,没有差别。接着就是
收看电视,新闻里不会报道情况究竟有多糟,但是播音员不自然的语调和神态明明白白地告诉人们,事
情并不只是流感那么简单。
伊恩翻过一页,后面的字迹开始变得潦草,显示出书写的人内心强烈的不安和烦躁。
上尉的时间不多,但还是尽量写下一些发生的事情和自身感受。从研究人员的检测报告上看来的体征变
化和感染者自述的体验完全不同。伊恩体验到从那些凌乱的记录上蔓延开来的恐怖和痛苦,原本熟悉的
人成了凶残可怕的怪物,自己的身体也在快速腐化走向死亡。可即使在这样的绝望中,这位杀死武器仓
库中所有人的上尉到最后一刻也没有完全失去理智。
只写了几页的笔记本上留下的都是很实际的内容,甚至提到一个对这个困境来说非常现实的疑问。
如果在封闭的基地中不再有食物,包括真正的食物和尸体,那些被病毒感染的行尸走肉还能活多久?它
们啃噬活人和尸体究竟是因为无意识的残暴本能还是为了像人一样从食物中获取能量?
病毒爆发至今已经过了很久,久到人们几乎忘记新鲜食物是什么滋味。这些游荡于基地坟墓中的感染者
却仍然像精力十足的猛兽一样蛰伏在暗处,随时准备向侵入领地的不速之客发起致命攻击。
驱使它们活动的究竟是什么?
车窗外的风掀起笔记本的纸页,打乱了伊恩的思绪。
他一下回过神来,发现天空已经变成橘红色。黄昏,艳丽得令人心惊肉跳。
伊恩把笔记本塞回背包,诺尔在他身旁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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