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教》第10章


"不,不是。其实长滨看见了,她那时候要找他爸说话,但学务组长不理他,长滨本来很不甘心,就赌气站在那里好一会儿,然后她就看见了。"
关山嗓音神秘,但颙衍不为所动。"看见什么?"
"她看见她爸爸办公室的门,明明周围都没人,门却自己打开,接着面向柜台这面的百叶窗自己放下来。长滨还听见里面传来翻箱倒箧的声音,然后过没多久没又自己打开,长滨还看见有什么资料之类的东西自己飘出来。"
关山用手肘撞了同学一下,"对吧,长滨,你自己说,是不是有够恐怖的?"
吉安有点讶异,如果长滨当时真的站在那里的话,肯定看见他的一举一动。但是她却没有把自己说出来,还编了个看到鬼的谎言。
虽然不知道这女孩是为了什么,但至少吉安相当感激她。
他看着长滨的侧脸,不知为何那天晚上的梦又浮现脑海,河堤、过强的风、曙光初露的河岸、叫住自己的声音、头上传来的剧痛感,还有从什么地方坠落的绝望感……
"只是看错而已吧。当时是傍晚不是吗?办公室光线昏暗,加上心里作用,很多鬼故事都是由此而来。"
颙衍的态度依然平静。但关山看起来仍不服气,她放下手上折到一半的莲花。
"阿衍不相信世上有鬼吗?"
这问题一出,颙衍和吉安都愣了一下。吉安看颙衍神色踌躇,这两个女孩子显然不知道颙衍身怀绝技的事,吉安也很好奇他要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相信妖异之物,跟动辄把妖异之物挂在口边,甚至拿他们来达成某些目的,是两回事情。"颙衍严肃地说。
"达成别的目的?"问的人是长滨。
"嗯,比如吓唬别人,或是吸引别人的注意。"
颙衍淡淡地说,"言语本来具有力量,鬼怪也好、妖物也好,通常不会轻易接近与他不相干的人类,这点与人类并无不同。但若是妳关心过度,妳的意念反而会吸引他们接近,甚至召来原本不存在的鬼怪。"
他看着两个少女。
"妖异之物会出现在人类面前,多半是人类希望如此,鬼由心生,就是这个道理。"
关山和长滨都没有吭声,吉安明白她们的心情。只因颙衍在说这些话时,眼神变得空灵,和平常呆萌懒散的样子全然不同,倒有点像那天在文学院前面,吉安看到颙衍插香膜拜时的神情。肃穆中带着虔诚,让人不感多加亵渎。
"嗯,大概……是我看错了吧。"
长滨似乎也被这种氛围影响,修正了发言。吉安不禁松了口气。
两个学长始终没有回来,这两个女生也就大胆地占据了颙衍的闺房。关山还去附近福利社买了零食和汽水来,还买了他们福利社名物黑桥牌香肠,纸莲花在颙衍的巧手下很快就达到预定数量,颙衍也似乎稍微放下戒心。
他替富里学长写着宿营要用的大字报,上面写着假案侦查的规则之类的。吉安坐在颙衍身后,看他低垂着眉目,睫毛长得几乎看不见眼褚,不禁看得怔了。
关山吃着手里的香肠,问道:"阿衍为什么想当老师呢?"
颙衍拿着麦克笔的手顿了一下,关山看着颙衍,又说:
"我是因为觉得女老师好像很受欢迎啦,以前我们小学的女老师,常常教到一半就忽然辞职了,原因都是结婚。我小六的导师还带她的未婚夫来过学校,帅的像偶像明星一样。从那时候我就下定决心要当老师了。"
"关山当老师的动机超不纯的。"
长滨笑起来,关山便嘟着嘴。
"我也是喜欢小孩子的好吗?就是因为喜欢孩子,才会想要找个好人嫁了,未来生个七、八个小孩,自己家开幼儿园也不错。"
吉安看他目光不离颙衍。但他诚挚的认为,如果关山的生涯规划是如此,那颙衍完全不适合她,虽然和室友说不上熟,但吉安怎么也不会觉得颙衍是会想生半打小孩的人。
"我们家世代都是老师。"
长滨接口说道,她那头长发已经绑成马尾,垂在肩侧。如果说关山是那种阳光系的美女,长滨就是气质系的,虽然戴着眼镜,但丝毫不妨碍那张端正的脸蛋。
"我祖父、祖母都是中学老师,我妈妈是小学老师,爸爸以前在教高中,后来来这里当学务长,连我阿姨、叔叔也全都是老师,以前每年暑假我们家都会办家族旅游,长辈聚会时都是在谈现在的青少年如何如何,我听到耳朵都快长茧了。"
"那妳为什么自己会想当老师?"
关山质问她,长滨抚了下成束的长发。
"就是因为从小看他们教孩子,以前我妈教课后辅导要留到很晚,都会把我带去学校。我就坐在跟学生一样的位置,看我妈骂这个小孩不乖、称赞那个小孩考得很好……总觉得,好像大家庭的家长一样,感觉很威风。"
长滨托着腮,又说:"不过那都是小时候不懂事啦!长大之后才知道老师也是很忙的,像我爸一天到晚忙行政事务,根本没时间陪我们,我妈现在还要管学校财务。"
"但妳还是想当老师?"关山说。
"嗯,反正我也不知道其他职业是怎样,考上了就试试看啰。"
长滨一派轻松。两个女孩子都把视线投向手上还拿着麦克笔的颙衍,似乎在等他说话,吉安也不得不承认,他也很好奇茅山道士会想来当老师的原因。
颙衍抿了下唇。
"我曾经……死过一次。"
他出口就是惊人之语,吉安看那两个女生顿时怔住了。
"嗯,是我十岁……左右的事情,我曾经因为事故,濒临死亡,我的胸口这边开了一个大洞,心脏受损,一般医生都说救不了我。"
颙衍比着吉安曾经看见的伤疤位置,宿舍里安静下来。
"是车祸吗……?"关山先打破沉默。颙衍却没有正面回答。
"当时有人以器官捐赠的方式,找了信任的医生,把我从鬼门关救活回来。但因为受了这么重的伤,复健的过程相当漫长,最开始我随时都处于不知道何时会再死一次的状态,每多活一天都是运气。"
吉安看他用手按着那个伤口的位置,微微阖上眼睑。
"如果我就这样死去,我没有父母,也没多少惦记我的人,我会像这样什么痕迹都不留下的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我那时候就告诉自己,如果能够活着从山上下来,我一定要想办法留下些什么。"
"我想过写作,但我文笔实在不好,也想过要当义工,但光是当义工无法独立生活……后来才想到教书,教学生的话,学生会留着被我教导过的记忆,我所传授给他们的东西,会透过他们永远留存下来。"
颙衍睁开眼睛,"我想留下我在这世上活过的证明,这是我当老师的理由。"
吉安怔怔地看着颙衍,听到"想留下我在世上活过的证明"时,不知道为什么,吉安发现自己的心脏竟揪了两下,却不是为了颙衍。
"——原来如此。"
关山又开口了,她咳了两声,像是要破除这种微妙的气氛。
"哈哈,吓了我一跳,原来阿衍当老师有这么深远的目的。害我好羞愧,感觉我想当老师的动机好不纯。"
关山说着还掩起了面颊,夸张的动作总算稍微冲淡宿舍里的氛围。颙衍表情有点局促,好像也后悔自己讲得太深入,忙咳了两声。
"不,每个人本来都有自己的理由。我也常被尚……常被人说不像当老师的人。想当老师只是我一厢情愿而已,说不定学生根本不喜欢像我这么奇怪的人。"
吉安有点惊讶,对于颙衍对自己的怪有自觉这件事。总觉得颙衍在说这句话时,语气里有种难以言喻的落寞感,他正要脱口而出什么,关山却抢在他前面。
"阿衍你一点也不怪啊,为什么要说自己是怪人?对吧,长滨?"
颙衍怔了一下,长滨也点点头,"嗯,能像这样耐心地听我说那些怪力乱神的事,还认真地替我分析,我还是头一次遇到像颙衍同学这样的人呢!跟我父亲说的话,他只会叫我好好念书。啊,我不是说颙衍同学很特别的意思……"
长滨好像也发现自己越讲越左,她忙摇了摇手。
"我、我的意思是,就是因为颙衍同学有常人的温柔,所以才能够接受我和关山这么奇怪的女孩子……不是吗?"
她说着低下了头。吉安看颙衍停下手上的动作,彷佛在咀嚼这两人的话,表情有点复杂。
"叫我『阿衍』就可以了。"他说,又深吸口气,"我自己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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