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焉歌鸾》第8章

这一个很快，竟是八年之后。
那时楼兰的公主已不再是那个单纯的紫衣小姑娘，楼兰的大王子也已不再是儒雅的少年，楼兰的二王子业已开朗不再。摩迦修看着妹妹恬静的小脸，一个恍惚。
在那时，他甚至不确定此生能否再见到治。
夏末秋至，龙熙朝的皇城中却已是一片萧索。
很多年之后，摩迦唯歌依旧记得那一日见到赫连哲哲的情景。
红裙的少女从一堆枯败的叶子中奔来，童稚的脸上满是憧憬，奔向她的时候仿佛是奔向了全部的幸福。
于是摩迦唯歌松开兄长的手，将赫连哲哲拥在了怀里。
两个少女对视一眼，笑靥如花，笑着笑着，却莫名的流下了眼泪。
摩迦唯歌小声的哽咽着，璃儿，璃儿……
那十二岁的公主却是满心欢喜的依偎在她怀里，好像得到了全世界一般。
苏合香弥漫的宁寿宫中，有女子悠然的声音响起，“那小丫头，好像很明事理。”
“无非是个蛮荒之地来的小孩子，又明白什么？”另一个声音响起，“不过越是单纯的孩子，就越容易为我们所用呢。”
阳光幽幽的射入宁寿宫，在两人华丽的长裳上投下一层光影，东太妃和西太妃相似的两张面容上露出相似的笑意。
“姐姐，就任凭皇上胡闹？若是他真的立了后，那该如何？”
“去享园看一看，皇上是怎么打算的。”西太妃微微眯起眼，轻声道。
而不远的享园中，轻袍缓带的永辰帝倚着长廊，眼中满是深深的笑意。
“怎么笑的这么开心？”总理大臣皇朝在一旁翻看着折子，问的似是不经意。
“这异族的服装，穿起来也挺好看。”永辰帝看着缓缓走进享园的楼兰质子质女，笑的颇为开心，“下次给哲哲也准备一件穿。”
“陛下。”皇朝合上奏折，蹙眉道，“那是番邦的东西，公主贵为天朝公主，又怎能……”
“爱卿想多了。”永辰帝正色道，“朕自有分寸。”随即面色一缓，笑道，“皇朝，你才二十多岁，怎么这么老成。”
“我要是不这么老成，这天下您能坐的安稳？”总理大臣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踱到永辰帝身侧，轻声道，“今儿跟两宫太妃请安没？”
“请了，”永辰帝有些厌恶的一蹙眉，“看我进去，连个表示都没有，两宫太妃越来越不把我当回事儿了。”
“还是没学会？”皇朝笑了笑，“陛下，您现在是皇上，应该自称‘朕’才是。”
永辰帝甩了下袍袖，正要说话，却忽的嗅到一股清冷的幽香，不由得转头望去。
享园的游廊上，楼兰公主牵着赫连哲哲的手，款款走来。
她身后，是摩迦修怜爱又警惕的目光，宛如一个护卫者一般紧紧跟随。
这样的场景，他一生都未曾忘却，赫连哲哲欣喜而又依赖的目光，楼兰公主身上散发出的清冷幽香，如同一个梦一般，纠缠了他的整个生命。
“臣摩迦修携王妹摩迦唯歌，参见皇帝陛下。”摩迦修当前一步，单膝下跪，双手举至额上，恭声道，摩迦唯歌随即跪倒在侧。
“快平身。”永辰帝将摩迦修扶起，“早听闻楼兰王子一表人才，如今一见……”
“陛下刚刚下了早朝，有些乏了，见得一面也就罢了，王子和公主早回吧。”总理大臣不动声色的将永辰帝拉开，温和道，“或是请二位到寒舍小坐？”
摩迦唯歌沉默着站在兄长身旁，一双黛色的眼眸微微向上一瞧，恰与皇朝的目光对上，总理大臣的眸中带着某种探寻，摩迦唯歌浅然一笑，宽大袍袖下的手却缓缓的握成了拳。
总理大臣，皇朝。
“公主的脸，可是受伤了？”永辰帝饶有兴趣的问道。
摩迦唯歌嫣然一笑，将脸上面纱摘下，“楼兰风俗，女子出得门需戴面纱，皇上切勿见怪。”
面纱除下的一刹那，永辰帝怔了一下，随即笑道，“公主与一个人，长的好生相像……”
摩迦唯歌还未说话，一旁的赫连哲哲已经嗔道，“皇兄，唯儿一直在西域，又怎会与你认识的人相像呢。”
永辰帝意味深长的一笑，“听说公主降世的时候，鸾星分野直指帝都啊。”
摩迦唯歌抿嘴一笑，摩迦修已经接过话来，“王妹尚且年幼，怕是不懂这鸾星、分野什么的。”
皇朝淡然道，“皇上，您该前往御书房了。”
永辰帝似笑非笑的望了一眼他，似是在询问，今日为何总是在催促。
然而总理大臣微微垂首，竟是不去迎视帝王的目光。
焉歌鸾　【帝都旧梦卷】　长安卷　第一十一章　五载流云
永辰历五年春，帝都长安到处都在讨论两个新闻。
一，　隐居离镜宫多年的侯爷施梓言亲自回京向总理大臣皇朝提亲。
二，　楼兰质女，公主摩迦唯歌惹西太妃大怒，被罚去浣衣院悔过，永辰帝为美人与西太妃翻脸。
十年之后重归帝都的侯爷虽不复年少，却仍旧俊美无双，与他并肩而骑的人，轻纱遮面，黛色的眸子无比淡漠，浅浅一瞥却已勾魂摄魄。
当年的施家二少施梓言与离镜宫宫主慕容衡宇，依旧是神话一般的存在。
然而当施云霁梨花带雨的扑进爹爹怀中时，一旁的离镜宫主仍旧面色有些不豫，即使戴着面纱，也能看到他好看的眉头轻微一蹙。
为了迎接两人，永辰帝下诏设宴，慕容衡宇自然以身体不适的借口推辞。施梓言却不好拂了少帝的面子，只好进宫来。
然而进得宫中，却感到一阵强烈的气压。彼时永辰帝已十七岁，年轻人秀气却不女气的面容继承了先帝的一切优点，施梓言看到他的时候，不由得有些感慨。
这时光飞逝，一眨眼就是十多年过去了。
眼睛略带深意的扫过这熟悉宫殿的每一个角落，却在不经意的一瞥中停下了目光。
永辰帝左右两侧端坐着两宫太妃，西太妃下方是长宁郡主赫连哲哲，而赫连哲哲的身侧，坐着一位容颜娇俏的少女。微垂着头，身着淡紫色长裳，长发斜挽，一枚精巧的珠钗将将插在发髻间，虽是简单妆扮却是掩不住一身的肃杀之气。
施梓言轻轻眯起了双眸，这女子应是那西域远道而来的公主，因着长宁郡主的特别偏爱而留在了宫中，一留便是四年之久。
长宁郡主已长大，眉梢眼角尽是少女的娇憨与飞扬，虽是在深宫中成长，却并未被这枯燥繁琐的宫廷生活影响太多。生活在永辰帝宽大的羽翼之下，长宁郡主还尚未看到这宫廷内黑暗的一面。
“陛下。”施梓言微微躬身，收回了思绪，已经数年未曾回过帝都的侯爷抬头与少帝四目相望，年轻人的眸子中更多的是飞扬与跳脱，以及隐隐的野心与不安于室的躁动。神似先帝，却又并不相同。施梓言在心中轻叹了一口气，时光匆匆，那些过去的日子，当真是一去不再复返。当年他从离镜宫折返帝都，怀言帝也是如此的意气风发，在大殿中迎接着他的归来。时至今日仍旧记得怀言帝伸出手来，对自己道，梓言，这江山，你我共享。
他轻轻阖了阖眼眸，不知怎的竟是有些酸涩。
河山俱就，登临山巅，俯瞰到的却是一片静远。施梓言勉强的笑了笑，将大行皇帝的容颜从脑子中挥散开来，迎着年少皇帝有些探询的目光走上玉阶，坦然的坐在了他右方。
“爱卿不远千里从离镜宫赶来，辛苦了。”怀言帝的笑容一片温暖。
施梓言微微一笑，“这事儿，还希望陛下成人之美。”
怀言帝有些愕然，“与朕有何干系？”
施梓言将女儿的事细细说来，年轻的怀言帝低头不由得笑了出来，“这事儿，过会儿再说。”言罢就站起身来朗声道，“博雅侯乃先朝重臣，先帝去世时曾指博雅侯为辅臣之一，辅佐朕的帝位。然博雅侯离京已久，对这京内之事想是多有不知，特赐乾虚宫与博雅侯居住，与朕畅谈几日。”言罢乐呵呵的挽起施梓言道，“依先帝与卿的交情来说，朕还需唤一声叔叔。”深琥珀色的眸子直直的望入他的眼眸深处，施梓言心中一悸，自是知晓永辰帝所作为何。
先帝号怀言，而他名为施梓言，怀言怀言，其言自喻。
少帝天辰仍旧记得，儿时的自己偷偷跑入父皇寝殿，在宽大的书桌上看到的那一张宣纸，上面泼墨淋漓的写着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