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贵族》第2章


无论已。当就其同者而勘之,贝不得不谓其合于儒,应乎释,而通乎道矣。枝叶散义,凿执较量,其事难穷,近乎烦琐;无已,请略举其一二大旨,。比较而观其会通可乎!是所就教于博达高明之士者已。
何以谓之合于儒也?一儒者,内圣外王之学也。经学罕言神秘,纬学乃多异说,无论经学纬学,未有不尊孔子者也。观于史事,假令汉高祖过曲阜而未尝祀孔子,汉武帝未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谓其遂不至于俎豆千秋亦不可也。然孔子曰:圣,则吾不能,;孟子曰:乃所愿,则学孔子也。后世逮及姚江支派,而犹曰愿学孔子也,至清而学人之志稍衰焉。何也,以其内精微而外广大,有非诸子百家所可企及者也。今若就其外王之学术之,则祖述尧舜,宪章文武,有非后世所能尽守者也,后世典章制度礼乐文为无一不变,然其内圣之道,终古不变者也,非谓孔子之后,儒林道学遂无臻圣境者,圣者不自表于世也。
如何谓之圣?夫曰:心之精神之谓圣,近是已。虽然,此心也,理也。诚则不已,纯亦不已,下尽乎人情。上达乎天德,道无不通,明无不照,宇宙造化之心也。昭明之天,星云光气弥于其间,博厚之地,山岳江海载于其间,皆非蠢然之物而已也,具有灵焉;三才,造化之心也。一大弥纶而曰天道,曰天德,曰天命。人,非徒有生而已也,曰有生命。命也者,使也,“天之令也,生之极也,天所命生人者也。”“受命于人则以言,受命于天则以道。”故曰:“分于道,谓之命,形于一,谓之性,化于阴阳象形而发谓之生,化穷数尽谓之死。”又曰:“天命之谓性。”性也者,仁义理智之性也。成性则知前焉。春秋书邾子蘧蒢卒。其言曰:命在养民。死之短长,时也。君子谓之知命。夫子自道,五十而知天命。非其性与天合,奚足以知天命?夫曰:“大人者,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先天而天弗违,后天而奉天时。”曰:“穷理尽性以至于命。”是皆心学也,理学也,亦圣学也,希圣而希天者也。故曰肫肫其仁,渊渊其渊,浩浩其天。……
(按:“大人”谓“帝王”。纬书古义:大人者,圣明德备也。”也。”是即内圣外王之学。朱子序易,亦引此文,而注云:人与天地鬼神,本的二理,特蔽于有我之私,是及梏于形体而不能相通。大人无私,以道为体,曾何彼此先后之可言哉。——于此可见朱子之精诣。“性与天合”,亦汉儒旧义。是天人一贯之学。)
虽然,合宇宙造化之心者,又何足以言喻?故曾子曰:江汉以濯之,秋阳以曝之,皜皜乎不可尚已。以子贡之智而曰望夫门墙。是皆取譬之说。至宋儒辄曰观其气象。夫曰四十而不惑矣,则宇宙人生之秘蕴,既已洞烛无遗,生死之念,不置于怀,人我之间,无分畛城,是则修之以礼乐,博之以文为,措之于至中,止之于至善。或遇馆人之丧而垂涕,或值狸首之歌若弗闻,无他,一合乎天道,顺之而行已;推而至于平居申申夭夭之象,非游,夏之徒所庶几也;怪、力、乱、神,夫子不语,固知其不可以思智摄,不可与世俗言也,然其余事足以知颜子三月不违仁,商瞿四十而有后,若此之类,又皆至微者也。
此内圣之学,薄伽梵歌所修也。辄曰:皈依于我,我者,儒家之所谓天也。然不讳言神,神奇变现,将非道之华腴而去其枯淡欤?尚文者,视为繁辞以藻说;学道者,信为实事而不疑;此其大本也。稍寻端绪:仁义之性者,彼所谓萨埵性也,扩而充之,至极且超上之,与吾儒所谓体天而立极,一也。夫子绝四,一曰毋我,与彼所谓毋我或毋我慢,一也。毋我而毋意,毋必,毋固随之,三者绝而毋我亦随之,皆彼修为之事中所摄也。孟子严于义利之辨,而彼曰循自法而有为,曰天生之职分,即义之所在也。战阵无勇,在儒门则曰非孝也;在彼则为生天之道,克释拿所极谏也。礼,分散者,仁之施也,在彼则布施有其萨埵性者也。儒者罕言出世,然易曰遁世不见知而不悔,孟子曰,穷则独善其身。春秋多特立独行之人,使孔子之周游,值天竺之修士,必曰隐者也。孔门亦未尝非隐者也。古天竺之修士,在人生之暮年,不及期而隐,不贵也,在儒家亦必曰非孝也。孟子曰人皆可以为尧舜,与彼所谓虽贱民亦可得转依而臻至极,其为道之平等大公,一也。
内圣外王之学,至宋儒而研虑更精,论理论性论气论才,稍备矣。勘以此歌主旨,则主敬存诚之说若合焉;理一分殊之说若合焉;敬义夹持之说若合焉,修为之方,存养之道,往往不谋而同;在宋世释氏且为异端,印度数更无闻焉,自难谓二者若何相互濡染,然其同也,不诬也。
凡此诸端,皆其理上表表者也。歌中自述为皇华之学,秘之至秘,较之儒宗,迥乎有别,儒家罕言神秘。后世儒者或谈气数,终亦不落于神秘;以王船山一代大师,而谓至大而无畦畛,至简而无委曲,必非秘密者也,一落乎神秘,似已非至大至公,而其中有不足者然。然而儒门精诣,直抉心源,穷理尽性以至于命,上而与大化同流,所谓圣而不可知之谓神者,亦秘之至矣。宋人论后世人才,非不如三代,然儒门淡泊,收拾不住,辄为他教扳去;观于他教,亦何尝不淡泊,有且至于枯槁者;独不以神秘自表曝于世,是以谓之淡泊耳。二千五百馀年前,印度教与儒宗,两不相涉,其相同也若此!尤可异者,孔子之教一集大成,三代文物礼教之菁华皆摄,而后有战国诸子之争呜。在印度则此书之法一集大成,尽综合古韦陀等教义而贯通之,而后有诸学派及经典竞起。其运会之相类又若此!
观其同,固如是矣,以明通博达之儒者而观此教典,未必厚非。若求其异,必不得已勉强立一义曰:极人理之圆中,由是以推之象外者,儒宗;超以象外反得人理之圆中者,彼教。孰得孰失,何后何先,非所敢议矣。三家以儒最少宗教形式,而宗教形式愈隆重者,往往如风疾马良,去道弥远,于此歌可以无讥,可谓一切教之教云。
何以谓之应乎释也?——本为一物,不曰合、同;前引后承,姑谓之应。仪法之教,至韦檀多时代浸微,迄佛出世千馀年间,婆罗门之法席几于尽夺,举往昔传承之繁文淫祀,阶级迷信皆加变革,以印度社会史观之,未始非一大启明运动也。然大乘及密乘之兴,皆印度教所资益;及其衰也,又独尊而光大,薄伽梵歌之学,遂盛行至今。其中原有耿耿不可磨灭者在也。
今稍就其大略言之:曰信,曰行,曰证,三者皆具,自为正法无疑。虽然,昔者,窃闻之,雪藏之南,高丘之上,有圣湖焉,渊然以清。其水,则甘露也,饮之得永生焉。三毒,所除也;羯摩,所涤也;无明,所湔也;烦恼,所濯也;轮回,所息也;明智,所增也;安乐,所施也;……若斯之类,自韦陀教以下,诸宗各派之所共信,遑论佛教,即耆那教亦未能外也。六度未举其数,歌中历历可指也,度舟,早见于黎俱者也。因缘十二支佛所独详,然其义咸在也,亦非创于此歌,无明亦早见于韦陀,识缘名色,名色缘六入等支,散见诸古奥义书。六度之阿修罗在韦陀中无不善义,传至薄伽梵歌时代,其义已变,与后之佛法中义同;然诸天,则犹韦陀之诸天也。天神降世之说,歌中之警策也,而彼净饭王子,岂非谓乘白象而至者欤?其相应也若此。然而千馀年来,两教人士,势如水火,诤端症结,一在于有上帝或无上帝,一在于是幻有或非幻有;此以成正觉为超诣,彼以合天主为极归,各自是其正宗,相互斥为外道;此外多枝叶散义之殊,理实名称之异;或则仪法迹象间事耳。虽然,掇拾绪余,聊陈数意:
数论神我自性之说,法相唯识师势欲以因明破之无馀。薄伽梵歌同数论之分,广说二自性三神我;其超上神我,乃双涵有功德无功德大梵,为一为多,显于自性又超于自性,立说乃精妙圆明,此彼因明所不及也。以时代论,且稍轶因明发展之前。吾诚不知商羯罗之摩耶论,与龙树之中观。相去奚若;读其所造赫黎诸颂及三书之疏等,将毋于大全真理,仅有其名相与偏重之殊?要之后世论师,运用因明,了无差别。比量推理,立破斐然,狭义三支,词锋犀利,二教因明固皆微妙,耆那教因明且立十支。皆以应思辨之内者绰然,度理智之外者不足。入其界城,即有终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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