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夜未眠》第8章


她把他一直拖到商场的角落里才停住,额上渗出微汗,双手撑着膝,静静地喘了好一会儿气。贺宵这么一个大男人,竟然毫无反抗,饶有趣味地靠在墙上,双臂环抱着,笑眯眯看着她气喘吁吁的样子:“你有话对我说啊,丁小冰?”
“我们很熟吗?”她疏淡客气地开口。
贺宵完全没有受打击的迹象,问她:“那天你怎么一直没出来啊,我在出口处等到天黑,最后被工作人员给轰走了。”
“后来我看见有人过来,就从另一个出口出去了。”许合子说谎。
贺宵静静地看着她的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短促地“哦”了一声。
许合子问:“还有什么别的事吗?”
“丁小冰,处过对象吗?”他忽然抛出一个毫不相干的话题。
许合子顿了顿,噎住:“没有。”
“那有没有人告诉你,你满脸都写着‘男人勿近’这四个字?”
许合子呆了一会儿,消化着他话里的意思,这空当贺宵已经恶劣地狂笑起来。他笑到一半时,许合子已经回过味来,却没有发作:“谢谢你的提醒。”
她转身刚要走,贺宵一把拉住她的手:“哎。”
“什么事?”
“手机不要了吗?”他摇了摇手里的东西。
许合子伸手去拿,贺宵忽然把手抬高。她踮起脚,他再抬高。最后许合子下意识地蹦了一下,她今天穿的是平底鞋,而贺宵足足比她高了一个头。一跳,就撞上他的下巴。
“还你。”他牵过她的手,摊平掌心,把手机放在正中。
许合子握住手机要走,再次被他拉住手:“就不说声谢谢吗?”
“谢谢。”
“嘴上说的谢谢算数吗?”他干脆敲她竹杠,“你得请我吃顿饭!”
许合子蹙眉:“贺先生,我赶时间。”
贺宵立刻说:“那我请你吃饭吧。”
许合子应付过不少按摩店不讲道理的客人,对这种无赖只有一个办法——始终不冷不热,尊敬疏远。她想了一想:“谢谢你的好意。不过,贺先生,改天吧。”
没想到贺宵的行为远远超出了她的预计。兵法中有一种绝胜法,叫作乱打。不讲风度,没有谋略,只是一味穷追乱打,不屈不挠,绝不放弃,不到黄河不死心,不见棺材不落泪。面对铁桶之阵、金汤之城,也毫不放在眼里。往往只有脸皮之厚、执念之深、心理素质之强都超过常人的人才能做到。而贺宵,就是这样的人。
一把抓住许合子的手,像商场里因为买不起玩具而揪着大人衣角撒泼打滚的小孩儿一样,贺宵口气坚决:“不成,我饿了,就今天吧。”
许合子简直拿他没办法。
“桂花糖藕、香薏粥,鸽蛋丸子还是蟹壳黄?”他兴致勃勃地问她。
看着她愣住的神情,贺宵忍不住微微脸红:“不好意思,这些是我印象中吃到过最好吃的东西了。”
大约是被他明朗的笑容打动,许合子终于松了口:“来海城,怎么能不去夜市?海城的夜市全国有名。”顿了顿,说:“海鲜过敏吗?”
贺宵摇摇头。
许合子想了想:“那我请你吃海鲜吧。”
两人走出商场时天色渐沉,初夏的暮色是梦幻的蓝紫,深一层浅一层地铺叠在红彤彤的霞光后,仿佛油画般厚重静远。
许合子觉得口渴,站在促销棚前买了一提箱的酸奶,从里头拆出两盒,一盒递给贺宵,一盒给自己。贺宵没有出声,静静地望着身旁的年轻女孩。她的睫毛垂着,很轻地吮了一口,然后眼角微微弯起,像是打了个盹的猫,有种舒服到了极致的恬淡。
许合子是这样一个人,很少和人说什么贴心话,也没有刻意追求鲜花般精致浪漫的生活,但她总是能让你感到一种由内而发的干净简单。
贺宵是在美国长大的,华裔家庭的保守与开放,在父母两人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而他忽然发现,这矛盾在面前这个女孩子身上,轻易得到了化解。淡漠与温和,理性与柔软,一切在她身上恰到好处。
夜幕降临,海城开始热闹起来。白天立在定海路两边无精打采的奢侈品店,忽然变得容光焕发、灯火璀璨、香气四浮。导购员殷勤的细语,橱窗里精致如水晶的模特儿,地板上倒映出女人们的裙摆,马路上不时传来跑车引擎的轰鸣声,像是所有的夜猫子都顷刻出动了。
这才是真正的海城,夜晚是它光怪陆离的一面,浮华红尘,痴男怨女。
定海路尽头的康乐碑,是两个世界的交界点。有钱人奢靡的生活与平常百姓的小日子,在此处被繁华的十字路口和立屏分开。康乐碑这边,全是年轻女孩喜欢的小店,卖丝巾的、卖裙子的、定制旗袍的,民族风首饰和泰国佛牌琳琅满目。人挤着人,在黑压压的人海中仿佛永远也走不到尽头。沃尔玛横隔在西碑和东碑之间,周围是KFC之类的西式快餐店,大人们拉着小孩的手,唯恐被冲散。
许合子轻车熟路地拉他走过了主街,从西碑街旁的一条支路穿过,转眼便看见海城有名的一条夜市长龙。
贺宵闻见了烤肉串的香气,忍不住吞口水。许合子说:“这些摊子都卖冰库肉,量大,也便宜,临时应付客人。往里走才是几十年的夜市老摊。”
可是周围实在太吵了,闹哄哄的声音将她的话淹没在了一片嘈杂中。见贺宵没听清,径直要朝烤肉串的摊子走去,许合子急了,伸手拉住他。她的手心被汗水濡湿,有些潮,却柔软得不可思议,令贺宵生生地在原地顿了一下。
许合子就这么拉着他,一直往前走着。两人几次被行人撞得踉跄,却始终没被冲散。最后许合子轻舒一口气:“到了。”
出现在贺宵眼前的是一条小街,20世纪90年代末的字坊已经掉了色,深红浅绿的劣质小灯泡缠出“海鲜大夜市”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在夜色里一闪一闪。两旁的各个摊子摆出了烤生蚝、手抓蟹、海蛎煎,玻璃缸里的活鱼被妇人一手抓住,还在乱甩着尾巴就上了案板。再往里走,海鲜、牛排、鱼味煲仔饭、长沙臭豆腐、烤大虾……不一而足。
贺宵时常被这个人拉住驻足一会儿,扭头间又被另一个人招揽去看菜单。这个高大懒散的年轻人,这会儿才显得微微有些尴尬,浅蓝的衬衣几乎被人抓得变形,他小声地向许合子求救:“喂,不是说请我吃海鲜吗?”
许合子瞥他一眼,任他在两个摊子的老板娘间左右为难,蹲下身抓起一条鱼,问中年老板:“这鱼怎么卖?”
“新鲜刚捞的海鱼,十元一斤。”
许合子又将手指浸入盆中,水冰得很,她抬起眼:“八块一斤,来三条,两大一小。四只烤花蟹,两只烤生蚝。”
老板无奈地摇摇头:“好吧,看你是老顾客。”
贺宵见晚饭有了着落,立刻站在了许合子身后。许合子支使他:“愣着干什么,去搬桌子。”
这中年老板一脸憨厚,摊位占地最小,因此连桌子也摆不开,只能架立在一旁。
贺宵一边将破旧却干净的小桌子撑开,一边看向许合子。这天她穿的是浅碧色的裙子,棉布柔软,长发微垂在耳旁,两只胳膊撑着腮。他忍不住微微一笑:“常来这里?”
“这里的鱼是整条街最新鲜的,量足,手艺也好。”
贺宵不以为然,直到老板亲自端上一大盆水煮鱼,底下开着火,香气随着沸汤咕咕噜噜直冒。他挑了一筷子,大口吃进嘴里,忽然“啊”了一声。
许合子用眼神询问着他。
贺宵眼泪汪汪地吞下:“烫!”顿了顿,他十分迅速地第二次落下了筷子,“不过真是好吃!”
不过十几分钟,一大盆鱼就已经被贺宵干掉了一大半。他这才想起一直没动筷子的许合子:“你怎么不吃?”
话音未落,老板亲自给许合子端来一只小盅,揭开,淡白的鱼肉,十分寡淡。贺宵探过头去嗅了嗅,疑惑地看着她。
许合子倒了些醋,泡软鱼刺,将鱼肉不慌不忙地挑出,夹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她吃得很慢,也很有耐心,全然不像一个饿坏的人。然而贺宵总觉得隐隐有些不对劲。
两人快要吃完时,正是整个夜市最热闹的时候。许合子起身去付账,贺宵趁她不注意,把筷子伸到她吃剩的小盅里,夹了一大块,嚼了嚼,忽然一怔,紧接着“呸”的一声,吐到了一旁的小碟子上。这是没有任何味道的一盅食物,寡淡得让人只吃一口,便没有了食欲。
眼前浮现出刚刚许合子端着小盅默然嚼食的样子,贺宵忽然想到了什么,脸色微微一变。
两人重新穿过拥挤的长街、错综复杂的旁支別道,再次回到了康乐碑附近。许合子站在广告屏下,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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