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魔的孩子》第8章


房子蒙在厚厚的灰尘里。景博提来了大桶的水,开始擦地板和家具,还好没有受潮也没有霉气,至少暂时算是一个安身之所。
洗拖把的时候看到了阳台上发呆的麦庆,景博还是有些微微的不安。
那个被人叫做“麦少爷”的男孩,那个有些娇嫩和挑剔的麦庆,居然要和他在这种地方生活,他心里有说不出来的自责和难过。麦庆会习惯这样的生活吗?会后悔和他一起逃出来吗?但是,无论假设多少个“想当初”,都已经没有办法改变这事实了。
在找房子的这几天里,他在一些中学的门口看到了许多焦急等待的家长,猛然想起原来高考已经正在进行,甚至,就快要结束了。他想起母亲在他备考的时候逼迫他吃的各种号称能够补脑的药丸,想起老师无偿地给他开的小灶,心里有些难过。他走了,甚至都没有和他们说一声,几乎都能预见那些对他饱含期待的人的惊讶和母亲绝望的哭泣。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已经不是以前那个景博了。以前的他,怎么会对这样的事情无动于衷?甚至,是不可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的吧。那个总是顺从到近乎软弱、总是别人骄傲的景博,已经悄悄改变了。
原来试着承担,是让人迅速成长的办法。景博握着拖把的手,慢慢有了力量。
就这样呆立了几秒,麦庆突然回过头来看他,嘴角,竟挂着一丝无邪的笑。
景博的心猛地动了一下,这样的麦庆,实在太过美丽,几乎要让人忘记他曾经是一个小恶魔的事实。
他也冲他笑了一下,回身拧干拖把,卖力地将地板擦出了本来的颜色。
天气实在燥热得很。夜晚,景博用水浇湿了天台,铺了凉席,就和麦庆睡在露天。地板有些硬,不过比火炉一样的房间实在好太多了。晚风吹过,甚至还有淡淡的惬意。
那一夜很长很长,景博做着不确定的梦,断断续续地醒着又睡着。身边的麦庆蜷缩着身体,安静地睡着。深蓝的天空有些淡色的云,在景博的记忆里,如同过去的岁月一般飘渺。
他想,即使没有人会听见,还是向过去道一声“再见”吧。
消失三年的沙杭回来了。
他去了墨尔本,也去了其它的地方。他把所见所感,都做成相册,定期寄给还在原地的轻尘。
他代替他们两个完成了约定的旅行,一个人的坚持,也算是完满。只是想念并不能邮递,所以,他回来了。
轻尘去机场接他,看到出口处的沙杭有些惊讶。他好像好几天没有刮胡子,看上去略为成熟,不再是刚刚毕业的那个毛头小子了。但是不管怎么样,轻尘都已经大喜过望。
把他带回家里,他们实在有太多的旧要叙、太多彼此不知道的事情要谈。那次的不告而别,也成了他们不再提及的默契,什么都比不上眼前真实的人来得重要。
浴袍有些松垮地系在沙杭和三年前相比略为结实的身体上,有些陌生的性感味道,闻惯了的浴液味道竟让轻尘莫名地心跳加快。
床头就摆着沙杭寄回来的相册。发现轻尘正在翻看那些照片,带着有些羡慕但又有些满足的表情,沙杭的脸上不自觉露出微微笑意。
他坐过去揽住轻尘的肩膀,有些暧昧地在他耳边低语:“这三年来,你有没有找别人?”
轻尘的脸陡然变红,他,根本想都没想过这个问题。
得到了这样胜过千言万语的回答,沙杭便不再问什么,用食指微微挑起轻尘漂亮的下巴,轻柔地吻上去。
嘴唇一触碰到彼此,就不自觉地热烈了。他们用力地将对方揽进身体里,贪婪地亲吻着。沙杭熟稔地打开他有些僵硬的嘴角,用彼此都熟悉的顺序顺着右边的牙齿一点一点探索开去。恋人真实热爱的亲吻狠狠填补这他们三年来疯狂的思念和焦灼的空白。为什么从来都没有想过要找别人呢?只因为,你无可取代吧。
轻尘的公司非常稳定,他小心翼翼地向沙杭提出让他来公司帮忙的事情。他不太确定沙杭是不是会答应,沙杭的个性不是能够安稳坐在办公室的,更何况,他们还分开了这么久。
但是沙杭答应了,不为什么,就是为了能够留在他的身边。每一次轻尘回想起他微笑应允的表情,都感动得一塌糊涂。
新主管上任,没有任何征兆。轻尘虽然对外宣称是老主管的合约到期没有续签,但显然已经有人对这件事情很是质疑。
只因为你是老板的同学和好友,就能爬上这么高的位置么?那么那些已经在公司多年的元老和长辈,怎么说?
沙杭在那些明的暗的争斗里,有些力不从心,好像过去那个自信潇洒的自己,已经不复存在了。
轻尘知道沙杭顶着巨大的压力,如履薄冰,但是却不能帮他。当初继承家公司的时候,他自己不过也是毛头小子一个,看足了老辈的脸色和言语才得以立足,这些怨言,非但不能解释,反而避之不及。说多了,倒真的像是私心了。
沙杭知道他的难处,更何况重压之下自己实在业绩平平,唯有道一声抱歉,辞去了公司的职位。
他们的重聚,不过才半年。也是他们第一次,有了难以言说的罅隙。
“等我能够和你比肩,我会再回来。”沙杭微笑着说分别,但彼此都明白,已经心碎到无以复加。
轻尘不知道他所谓的“比肩”是什么,他很想告诉他,这其实一点都不重要,但自尊如同沙杭,是绝不会放弃自己认定的原则的。
轻尘第一次有些痛恨自己所拥有的一切,若是可以选择,他一定和沙杭远远地逃走。只是,他们已经过了像麦庆和景博那样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年纪和勇气,责任这种东西,一旦担上,沉重得超乎想像。
所以,唯有等待吧。
他一个人在闷得快要发疯的日子里学会了麻木,终于习惯。
这一等,竟又过了五年。
景博循着便签上的地址和简略的地图找到了目的地。
将食物送到主顾的手中,虽然遭到了嫌慢的抱怨,但好歹算是拿到了餐费。
额头被迅速长长的刘海遮盖,在烈日下捂出些汗来,流到眼睛里,刺激着他还不太习惯的隐形眼镜,眼睛里有些刺痛。背上有些沉重的保温箱里还放着三份外卖。这是他近两个星期以来唯一的工作。
这工作用不到复杂的函数和物理公式,也没有国际友人来考验他的英语,就只是真真实实的卖力气。
和书本不太一样,但好在自己还有一副好脾气,老板虽然骂着骂着但总是不忍辞退初来乍到连路都分不清的他,就让他一直做下去了。工资是每周结算,这样也不算太艰难。他和麦庆买了一些简单的厨具,自己做饭吃,味道勉强能入口,但确实省了不少。
除此之外,房东的小孩要中考,苦于找不到负责任的家教,在他毛遂自荐试教了一段时间之后,便将他转正了。房东对他这个小老师很是满意,房租的问题自然不再是大问题,有时还能得到房东在伙食上一点意外的关照,也算是不错。
他和麦庆,就这么顽强地过下来了。他们逃出来不过一个月,竟像是一年那么久一般。
景博觉得,这算是他十八年来,唯一的一点成就。
天快黑的时候才下班,一天奔波晒脱一层皮,又累又饿。景博手里拎着老板送的卖不完的快餐,往家里走去。
推开门,麦庆从天台上进来,微微笑了一下,说:“回来了,吃饭吧。”
说着,就去揭开锅子。
“我不知道要放多少水,就煮成了粥……”他淡淡地说,“不过还好可以吃。”
景博已经说不出话来。
那样十指纤纤不沾阳春水的麦庆,居然,给他做了饭。
盛上来的白米粥有些稀,碟子里还装着切得大小不一的凉拌青瓜。简陋不过,但是,却是麦庆亲手做的。景博又激动又惊讶地接过麦庆手里为他盛来的一碗粥,感觉有些沉,有些烫手。
他们坐在天台上吮吸着碗沿,彼此都没有说话。眼前灰白的天和灰白的废墟一角,却像是突然有了颜色。那样的感觉无法言说,但景博觉得,再辛苦,也是值得的。
所谓幸福,大概就是如此吧。景博想着,已经忘记了那些冗长的街道和楼梯带来的疲倦。
麦庆低垂着睫毛,碗有些大,小小的脸几乎每喝一口就要埋到碗里一次。景博看到他无意识地去蹭小腿,洁白的脚腕上有好几处显眼的蚊虫叮咬的痕迹,不觉又有些心疼。
“用肥皂水擦一擦,就不痒了。”景博小心地说。
“没关系的。”小小的脸上满不在意。
“天气太热了,白天不要呆在家里了,出去逛一逛。饭我来做就好。”
“没关系的。”麦庆微微皱眉,景博就不敢再说什么了。
吃完饭天已经快黑了,景博找水桶去洗澡,麦庆却在天台上跟他招手。
天台的一角是麦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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