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下留情》第20章


汪紫宸的怒霁颜开,自然让高夫人的气息又粗浊起来,情绪波动,手也就失了准儿,一时没注意,衣袖拂落了汤碗,精致的名瓷碎成一摊不说,残羹还铺在膝盖上,高夫人立时弹起来,边用绢帕擦拭,嘴里还念着类似“要命了”的话……
汪紫宸冷眼看着,心说:不就一件衣服嘛,绣活是挺有模样的,料子看着也不寻常,但至于这么惨绝人寰地叫唤么?!
这时,冬霁悄悄地近身,冲高夫人那边微挑眉尾,低语,“宫里赏下来的料子……小库里还有。”
寥寥几字,须臾之间,一念成型。汪紫宸放下手中筷,伸直腰身,略缓酸痛,扬声说道:“去小库查查,挑几匹差不多的给夫人送来,既是夫人心爱之物,又岂容污淖沾染?”
屋内一下静得出奇,冬霁明知这话是冲自己说的,也不急于应诺,抻了好一会儿,直到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姑娘身上,才朗朗地回:“是!”
高夫人停了手忙脚乱,目现狐疑地盯着媳妇,汪紫宸侧头躲过直视,羞中带涩地笑笑,“您也知道我娘早逝,像这样庄丽的衣料就算赏下来也是放在库中蒙尘,如今有了您,我哪有不孝敬的道理?”
夕彩借机进言,“夫人可不能寒了大奶奶的一片挚情……”
高夫人也不知道是真被感动到了,还是被架到这儿不得不表示善意,拉着汪紫宸的手拍了两下,嘴唇动了动,许是想说什么,终是因为不知如何开口而放弃,被夕彩等几个丫头拥着,转去后堂换衣。
警报解除!汪紫宸心情大好,有了先前垫下的底儿,腹中也不觉得饿,就和冬霁闲散地往回踱,顺便欣赏璀璨的星空。
小月才升,像个披了件纱衣的少女,清冷又骄傲。
印入眼的天空并非是黑暗,而是一片通透的深蓝,缀着一颗颗若隐若现的流萤。和风缓缓地吹,柔柔的凉淡淡的甜,润入心头,赶走了白天的喧尘与浮躁。从来不知道夜可以如此迷人,以前总认为文人笔下的夜与星过于矫情,却是自己以偏概全了,它原来真的很美。
“姑娘,”惬意被冬霁的一声唤打断,凝眸看去,丫头正一脸的严肃,百般不解,顺着冬霁的目光……呵,要用什么来形容这个“偶遇”?狭路相逢么?
作者有话要说:
☆、夜会二美
鲁氏一袭青白裙衫,风弄袖袂,衣角翩翩,颇有几分仙姿佚貌的逸态,身边并没有带随从,只一人,在游廊的转角端端而立。
离得有些远,又实在暗,只能依稀认出是鲁春华,脸上神情却是一点都读不出,汪紫宸脚下出现一丝迟疑,对她的拦路有些琢磨不透。
渐近,冬霁知趣地停在了十步之外,看似在避嫌,可短短的距离根本防不住隔墙有耳,这么做,无非是种姿态。
汪紫宸独自前行,直到两人相隔不过三尺,驻步,凝眸。如此平等的面对面还是头一回,见鲁氏的次数并不多,她总是一副低眉顺目地柔贴模样,今天忽而挺起肩胛,汪紫宸才发现,原来她还很是高挑,竟比自己足足高出半个头。
目光游离,草草打量,鲁氏面上无波无澜,丝毫看不出澎湃的心潮。
但汪紫宸明白,她远没有所表现出来的平静,必是恼到了极致。不然,依照世代书香该有的风度,不会出现此时的一幕。
在谈判桌上,先暴露急切的人不可能是最后的赢家,汪紫宸深谙此道,于是定定看她不多言语。
“没想到你竟暗通了夕彩那丫头!”鲁氏无法在沉默中继续假装淡然,只有暴发,“这般欺下瞒上,果真是汪家人!”
话中的刻薄让汪紫宸蹙起眉心,无法容忍有人在面前编排汪相的不是,那位于她有天一样宽广的恩情,惟有盲目的维护才能回报如山的父爱……面上却丝毫不曾流露,浅浅笑着,出口的话可是远没有这夜色般和缓,“既是暗通,又怎会让你轻易看出来?我就算有过错,也不是谁就能苛责的……别小看大宅门里的丫头,个顶个的人精儿,虽大字儿不识,可也比你堂堂姨奶奶看得通透,不是吗?”
话撂得够不够狠汪紫宸还真不说不太好,但可以肯定,必中了鲁氏的肺管子,因为她看起来眉目在扭曲,遂又重重加上一记,“有些事,要思忖仔细,别辱没了鲁家自命清高的门风!”
立规矩这本是天经地义的事儿,鲁氏不认为自己有错,唯一没想到的是高夫人态度的陡变,平日里气愤难消的厌恶,竟被许诺的两匹料子收买,再加上此时汪紫宸高人一等的咄咄相逼,真真恨红了一双萤波美瞳……这女人千不该万不该暗讽鲁家,事关家门的体面,也顾不得女子该有的德行,欺身上前,举手就想打。
冬霁见她一动就觉不好,连抢几步,到了近前,但主子已攥了那想行凶的腕子,遂又退了些许,不过两尺。
汪紫宸冷冷看着鲁氏,手狠狠一挥,愣将毫无防备的鲁氏甩出去老远,还是撞了廊柱才停下,跌坐在地上,乜呆半晌,竟嘤嘤啜泣起来。
紫宸被气得怒极反笑,问:“就这么委屈?”
鲁氏用袖口蹭干脸颊,很有些赌气的味道,“凭什么只有你能横行?我看不过!”
幽幽一叹,“想兴风作浪就得有承受挫败的觉悟,我有,你有吗?”见她那迷离的眼神写明了没想过,软下语气,“不要以为我不计较就等于不知道,夫人为什么会为难我,为什么有人敢到汪家的买卖上捣乱,你以为做得天衣无缝?”
鲁氏开口想辩,汪紫宸没给她机会,接连道:“想知道并不难,去驿站打听你最近有没有捎信去直隶就能清楚,我不查,是给你留了脸面,没想到换来得却是得寸进尺,怎么?非要我去找鲁家老爷理论你才会老实吗?”
鲁春华脸色苍白,若是爹爹知道如此失仪,怕是……想着就发寒,一双明眸包着水幕,嘴角颤抖了半天,终是没忍住,横向拉扯,“哇”的一声哭得甚是凄凄。
这一哭可是把汪紫宸弄懵了,虽自诩练就了钢筋铁骨,但还是无法对这样的揉肠寸断硬起心肝。
鲁氏嚎啕得直打嗝,呜咽道:“我,我只是想与夫君……只是想要个孩子,我已经快二十岁了,如果不趁早,再没可以仰仗的身份,若无子膝下,必会孤老,你却……你却百般阻挠……”
噗,差点血溅当场,闹了半天两个女人掐得你死我活竟是为了争宠?这样的结果让汪紫宸很抓狂,真真是高估了鲁春华的聪慧,还以为这般算计至少也得是为了爬上正妻的位置而在做努力,没想到却是……
鲁春华的絮叨还在持续,大有把嫁进高家后的悲苦逐一诉清的架势,汪紫宸听得额角突突地跳,想打断却是一连几次都插不进话,最后实在是忍不下去,一脚踢在鲁氏的大腿上,当然是捡得肉厚的地方,不然又会多了几项欺凌侧室的罪名。
力道虽不大,但也成功地让鲁氏闭了嘴,汪紫宸居高看她,点点繁星的盈辉撒在那满是泪光的脸上,柔和了狼狈,多了几许楚楚动人……不禁暗暗叹息,也难怪高元晕愿意为她忤逆汪相,甚至不惜以出家为挟。
“姑娘,时辰不早,总管巡院怕是快到了……”冬霁轻声提醒,汪紫宸侧头,槐叶摇摆,将朦朦虹华搅成跳跃的光斑,透过缝隙,果不其然,月已升至中天,与此同时,鲁时也听到会有人来,心里一慌,想起身,又觉得没要到那句话,这脸丢得未免太~了些,遂不再有所动作,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汪紫宸。
这明显是在要说法,更准确地说是想讨个合卺的日期,汪紫宸心下明了,可并无成人之美的想法,一点都没有,从苦哈哈熬到海阔天空将会是一条坎坷崎岖的路,没有几个做陪的怎么行?
向来汪紫宸都能把场面话说得情真意切,哄骗涉世不深的鲁氏还不在话下,素手伸去,传递出友好的意思,“我不是说过,只要你恪守本份,就会给你脸面?”
似是而非的话像一颗定心丸,让鲁春华涌起了莫大的希望,没有过多缀言,只深施一礼,然后款步前行,渐渐,融进了夜色中。
继续往自己的院落走,已没了先前观星赏月的兴致,汪紫宸心情有些泛潮,收服了高夫人,虽不见得以后能和平相处,但至少不应该再有为难之事发生,这应该是件喜事,可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会胸口发闷,难道是为阻挠了高元晖与鲁春华的幸福而愧疚?或许吧……
主仆二人谁都没开口,直到……
穿过拱门,与提着药箱的秋霭走了对脸儿,见过礼,汪紫宸问她怎么会在这儿。
秋霭有意将手往袖里缩了缩,回道:“姑太太愈发不好了,晚点来换遍药,夜里才能舒服点儿。”
越过丫头,汪紫宸望向隔着几排矮丛的小院,暗橘飘摇,有着说不定哪一刻就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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