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灭晋》第102章


“太奸诈啦!”那子弟气愤道。
“没什么可说的,”贾充道,“毕竟他原本当镇东将军好好的,为什么莫名其妙把他往西北调?哼,也怪先代听信谗言,竟然相信石苞有反意。不过,这就像当年誓死效忠大将军的诸葛涎一样啊!我们是先代的重臣爱将,可也是先代的忧患。要是不能处置好我们,那先代能放心走吗?”贾充呵呵笑着。
那子弟沉默了。
“好啦,什么都不用说了,你告诉子弟们,收拾辎重军械,准备走吧。”
“首领!”
“我知道你怕什么,不过,你看看那边。”
贾充指着远处一个撒腿向自己方向狂奔的男子。但这个人显然不是冲着贾充来的。
“啊,这么快?”
……
炎兴八年一月十三日拂晓,汉寿城,汉庭皇帝临时驻跸之处。
马蹄踏碎寂静。喧嚣的叫喊将睡得迷迷糊糊的人们一个个吵醒,之后,所有人都在欢笑,甚至无视宫廷不得喧哗的禁令。这让马韫极其不满,他立即让禁军前去呵斥。可是那些禁军们在接近那些人之后,竟然很快也加入大笑的行列。
于是,刘武醒了,但不是被吵醒的。他睡得一向死沉,所以是被马韫推醒的。
“汉威,汉中光复啦,汉中光复啦!”
望着马韫手里送过来的军报,刘武怔怔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是眼角微微湿润,却什么都没流下。
“汉威,你怎么啦,汉中已经光复,你应该高兴一点啊?”马韫小心翼翼劝道。
应该高兴,可怎么高兴得起来呢?
他一心要夺回汉中,在汉中沦陷的那天起便发誓要为汉中流干最后一滴血,可是真的夺回汉中时,他甚至一滴血都没流,这还是其次,他在这繁冗的政务中跌滚,用尽了机谋算计,才统合了蜀中豪族支持,赢得一线生机。可是想到那些战后注定失去丈夫和父亲的孤儿寡妇,想到那些死在战场上肚破肠流的亡者,更想到那个一直与他为仇,固执得要除掉他的阿谌……
“汉威,我知道你心中为死难的军民将士们难过,但现在既然是我们胜利,就是我们的大好消息。你身为帝王,若是你闷闷不乐,将士会感到扫兴的。”
刘武沉默了下,眼神渐渐刚毅。
“朕要去南郑。”
“遵命!”
炎兴八年一月十三日,刘武得知消息,留在汉中的魏军已于昨日起,开始向荆北和关中方向撤退。这场战役的最后纯粹是一场监督离场的荒诞剧。虽然霍俊在得知南郑府库中近乎空空如也的事实后,有意乘胜追击。但姜维以王濬、羊祜、贾充等将并非庸才,恐之后有所埋伏为由阻止了。尽管霍俊极为不甘,可是当刘武抵达时,一切已为时太晚。魏军已经带着他们的军队和少许百姓离开了。
到炎兴八年一月末,汉军收复整个汉中绝大多数城池,只有一些比邻荆北魏兴郡的城池仍被魏国军队死死把守。
不过,有个奇怪的小插曲,霍俊在进入南郑后本是快乐得不行,突然有一天从街上返回之后变得沮丧。
……
炎兴八年一月三十日,阳平关。
刘武坐在当年自己身为护军时卧室之内,召见了自己的老部下。
“真没想到我们还能在这里见面,伯逸。”刘武温和的凝视着面前那男子。
“是啊,将军,”霍俊回答得没精打采。
“汉中拿回来了,你应该高兴吧?”
“将军,您召见我,就是为这样事儿吗?”
刘武沉默了下:“不是,我是想通知你。明天,我要去兴势山。”
“是为弟兄们移葬?”霍俊问。
刘武点了点头。
霍俊眼神一黯,嘴唇翕动,似乎有话想说,却不敢说的样子。
“伯逸,想说就说吧,我不怪你就是了。”
可是霍俊还是不想说,直到刘武再三迫问,才吞吞吐吐道:“将军,其实这种事情连我听了都觉得可耻,告诉您实在是不合适。”
“可是你不说,我怎么知道?”刘武道,“说罢,到底什么事儿让你这些天一直怏怏不乐。”
霍俊沉默了下,道:“将军,您听说过什一格杀那件事儿吧?”
这个刘武如何不知?他甚至知道霍俊在那个士卒自尽伏法之后是他用战袍将那颗头颅抱起,亲自带军攻城这次最终一鼓作气拿下阳平关。
“那个人是南郑人,从汉中沦陷之后就被迫跟他的妻小分开了。后来没办法,只好在蜀中重新娶了个女人,生了个孩子。我答应过他要带他的头回南郑的。我想,要是我将他的头送到他妻儿那边,多少也能安慰安慰他们家人,要是万一他们家全死了,也好将他们合葬,省的做孤魂野鬼。”
刘武缓缓问道:“你应该做到了吧?”
“是啊,”霍俊沮丧至极道,“做到了。”
“家人还活着,对吗。”
“妻子还活着,但那个人的儿子却死了。”
“是吗……”
“而且糟糕的是,那个人的儿子,据说生前就在阳平关城从军。”
刘武缄默着。
霍俊感叹着,又道:“算起来那孩子今年应该才刚刚十五岁呢。”
继续缄默着。
“哎,真是想不到,当年他父亲舍生忘死,一心效忠我大汉,从汉中逃到蜀中,只望有朝一日能打回汉中光复河山与他们母子相见,没成想却是这样一个下场。”
依旧缄默着。
“更最可悲的是,他母亲身边还有一个不足三岁的小孩子。”
还是缄默着。
“而且这个三岁小孩子的父亲,是一个操谯郡口音的中原人,还是名伤残军士。”霍俊长叹着,“我本想斥骂这个女子不知廉耻,可到头来反而被那女子奚落了一通。最后还说什么‘天下霸业是你们这些权贵们的事儿,关我们百姓何事?跟着魏跟着汉战死的不都是我们这些可怜百姓吗?’”
“够了,伯逸,不要说了!”
霍俊嗫嚅着,过了一会儿,他说道:“将军,没什么事儿,我就退下啦。”
刘武点了点头,低声道:“但你明天不要忘了。”
“我会去的。”
当霍俊离开后,刘武就坐在原处傻傻的发呆,直到马韫走来通知他该用晚膳了才回过神。
“汉威,”马韫开解道,“我知道霍俊那小子让你不舒服,你想开些就好啦!那小子说什么你别当真就是了。”
“不当真,如何能不当真?”刘武显得极其迷惘,他吐了口气,仰头望着门外庭院和湛蓝苍穹,“朕一心少小从军征战,本以为为的是大汉社稷再无其他,后来等朕御极,朕渐渐懂得伯父大人当初如何会做那般不明智的蠢事。可朕身为帝王,有些事情不得不做,就像让将士们去死,为朕一人私欲开疆扩土。因为朕知道,我大汉若想重整河山,非无数将士流血不可,而且朕的大汉江山也并非是朕一人的,且不说朕的儿女妻小,若朕降伏,又何以对的起那些死去的将士们?可现在,却有人告诉朕,朕所做的一切除了私欲再无其他。若是豪族显贵也便罢了,偏偏是个百姓。”
马韫从刘武近乎混乱的言辞中感触到了一颗纠缠矛盾的心。他感到无力,缓缓劝道:“汉威,天子牧民。你便是牧人,百姓便是牛羊。你让牛羊诉说,牛羊当然不甘。毕竟你可是牧人,要食他们的骨肉,饮他们的乳血。让他们选,他们宁愿天下太平无事,人人有地有人有衣人人有房人人有家。可是天下世事纷争,本便是要争要抢要夺的。你若怯懦,便只有死路一条。汉威,你既然知道你身为皇帝你的孩子们便可风光荣耀,若是你有些许意外,孩子们该当如何呢?时刻不要忘记这一点。只要记得这个,其他的就不要管了,不然你非把自己给逼疯不可。”
刘武沉默着,点了点头。
……
炎兴八年二月一日,兴势山,天阴沉沉的。
数以千计的汉国将士们将那座早已朽烂不成模样的军营地面扒开。在极度庄严肃穆的气氛中,那些枯骨被一具一具小心翼翼移转到地表之上,并用麻布包裹好,一个个安放到简单的陶瓮之内。
刘武,这位汉国如今的皇帝,慢慢的走过每一个罐子,将酒水洒落到每一个罐子之前,直到最后一个。然后他一直走到最前方,端起那只粗瓷大碗,高高举起。
他眼中有些湿润。
“将士们,”他说,“你们的将军,朕,我,不忘当年与你们的约定。请喝吧,将士们!我们赢了,汉中光复了。”
一饮而尽。
天空中突然下起了雨。打在刘武脸上,慢慢汇成两条水线,就像眼泪一般清澈。
他嘴唇翕动着,声音微弱到几乎连站在他身边的马韫都差点没听清楚。
“弟兄们,可以回家了。”
炎兴八年二月初,整个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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