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玩满纸春》第3章


下次遇到,得给石头弄个风雅名字。柳八斛酒后兴致好,一高兴,嗓门也大了:“这料是余杭郡紫溪水坑里挖出来的石头,准没错!薛尚书,真要收美石,那地界上有一样比这个好。色艳,质润,通体血红。您可曾留意过?”
薛稷说没见过,要柳八斛拿一枚出来给大家饱眼福。
“没在手边儿,送玉工铺子里磨形去了。改日给您送去过过手。”柳八斛吹着胡子跟胡商们侃:“我虽掌着柳珍阁,看古物不走眼,对篆刻制印一事却没底子。凭看玉的门道看石头,那石确实不错。只等着薛尚书看后给个话,若好,各位,咱们一起收?搭伙往紫溪收几车,回来办场斗石,扬扬价?”
他随即将所得之石略讲了讲。那边地蕴朱砂,大约是朱砂沁了石,产石多带红,深浅不一。浅些的如薛尚书所买桃色冻石,重些的如他送去琢磨的血红石。红色越多,石头越润,都不怎么含沙砾,材质很细润,不戗刀,当为制印好石。如今正印用金用铜,闲章还是石印多些,好的石料总会有人买。
柳八斛搜肠刮肚,想好好形容他新样中的紫溪血红石头,想了半天想不出好词,搓着手笑道:“我一拿在手里,看着就像除夕夜屠户们宰了猪,把猪血凝成膏。哦不,那色太暗了,枯了。我一拿在手里,看着就像西市斗鸡,那鸡血流出来,边流边斗,跟活物似的,不凝!薛尚书,您一过手,就知道当真是好石。”
“老夫老喽,没那手劲捉刀。你只管送到薛府,我找卢晓刻去,他的篆还不错。”薛稷对柳八斛说的石头生出兴趣来。
“您给拟个名儿?”柳八斛含笑作揖。薛尚书肯点头,他去收来几车石头就不愁卖了。
“通体红,似活血……玉有羊脂玉,这石么,不如就依你的意思,叫鸡血石。”
“成!八斛我不敢说能卖出一只斗鸡的价钱来,三五百文总扬得上去!”
殊不知才命了名的鸡血是在后世会大放异彩,始兴于明,大盛于清,帝后均选鸡血石为宝玺之材,寸石寸金。这会儿,在长安,如此名贵的石头,也不过是一群商贾们小打小闹要扬几百文价钱,解个闷办办斗石,亮一亮各家稀罕新物的小插曲。
他们在高谈阔论,襁褓里的娃娃受大罪了。胡商们个个比薛尚书还爱用馥郁香囊,酒气混着各种香料的味道几乎要让她窒息。
“哇——哇——”春娘见自己还被薛尚书紧抱不放,无奈,只得使出吃奶的力气哭,尚书,求求您了,别抱了,您熏的香料太上等太纯正,承受不来……
她娘杨氏赶紧让奶娘抱走春娘,对薛稷致歉:“许是饿了,这时辰也该带回去让她睡一会儿。民妇告退,薛尚书入席再饮几杯吧!”她也得躺躺,坐月子的女人多保养为宜。
春娘一回到奶娘怀里,立刻收了声,两行刚挤出来的泪珠子沿着小红脸蛋聚到下巴低下,眨着眼感谢娘亲救她于水火之中。惹得七大姑八大姨都围过来笑:“娃儿认娘哩。”
薛稷伸手替春娘擦去泪珠,把那枚桃花冻放进她襁褓中,抚须笑道:“八斛,桃花冻本来要带回去给孙子玩,被你家春娘抓去了,莫非这就是天做之合?春娘甚好,桃花冻送给她当信物吧。八斛,跟老夫结个儿女亲家,如何?”
他的孙子今年五岁,是公主儿媳所生。将来男二十娶,女十五嫁,多一年嫌老,少一年不够。刚刚好的一对生辰,难得的机缘。
“不敢不敢,高攀不起!”柳八斛吓得一哆嗦,脑袋摇成了拨浪鼓,摆着手说:“薛尚书,您孙子金枝玉叶,将来公主为他迎娶一位小公主,一辈子的荣华富贵。真的高攀不起,恳请薛尚书莫拿我个半截身子都入了土的人作耍寻开心。”
满屋子宾客也噤了声,都不敢附和了。跟公主的孩子成亲,只怕没那么好过。一边儿是亲戚朋友,一边儿是高官,帮着谁说话都得落下个“得罪人”。
薛稷叹气道:“八斛,借一步。”
“嗳,您随我来。”柳八斛酒全惊醒了,颤着声给薛尚书引路。就怕贼惦记啊!柳八斛觉得薛尚书猛然提出结亲家的事情,也许是看上了他的什么东西,而且是自己肯定不能卖给他的那种。老朋友了,不好意思开口夺人所爱,所以琢磨着给春娘算作陪嫁弄到薛府里去。再有缘分,也不至于抓了他的桃花冻就非得定亲事啊……全都是借口呗。
确实是借口。薛稷感伤儿子有才有抱负而不得施展,先后被两名公主拴住,束缚了手脚。想他薛氏往上数五代,代代高官厚禄,靠的是忠直耿介。儿子被选中作驸马已经悲剧了,岂能让孙子再悲剧。他得先下手为强,孙子不可重蹈覆辙。
最好的借口,莫过于早早订下一门亲事,叫别人绝了心思。柳家长孙女,很合适。合适的年岁、家世、以及恰巧抓走了他的桃花冻。
两个老头进了内室,薛稷当下就跟柳八斛敲定这件婚事。不到片刻,二人高高兴兴携着手回厅中,共同宣布:“薛尚书聘柳氏为孙媳妇。”
春娘刚由奶娘解开襁褓换了尿布,还没躺床上呢,又被抱回去见她未来夫婿的爷爷。酒席上推盏换盅的“乒乓”声不绝于耳,诸宾客纷纷向两位老人贺喜。春娘一直待到官媒被请来合八字,才得以回去跟她妹妹一起躺床上补午觉。
“又订婚了……夫君,不管你几岁夭亡,我都为你殉节。但最好是三五年之后,因为现在拿不动剪子……”春娘望着屋顶,对她的第二次“被订婚”再没有别的感想。
奶娘用五彩丝绳结绦穿过那枚桃花冻印石的孔钮系住,绕了个死袢,替春娘戴到脖子上。石头的凉意立刻在春娘胸口蔓延开。
“一样生,两样命。姐姐抓个周,抓出个尚书孙子,妹妹不知道还能不能遇到这样的福分呦……”奶娘一手轻轻拍着熟睡的分娘,另一手拿布老虎在半空抖动,逗春娘玩。如今,她在照顾的不仅仅是柳家孙女了,还是薛尚书的孙媳妇春娘和春娘的妹妹。
奶娘再看向这个娃娃时,难免生出厚此薄彼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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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二、
一个人的价值,应该看他贡献什么,而不应当看他取得什么。——爱因斯坦
一个女人的价值,应该看她抓到了什么,而不应当看她年岁几何。——春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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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三
奶娘见柳家攀上了薛尚书,暗自存下心思,想趋炎附势,日后好依仗柳春娘乳母的身份享几天富贵。夏日里打扇驱蚊,那风儿朝春娘扇的明显更轻柔勤快。
可惜这世事呀,她一个小小的奶娘如何能看透。不出半年,奶娘刚刚萌发出来的“巴结尚书孙媳妇”的念头就灰飞烟灭了。
薛尚书薛稷,风头浪尖上站错行列,跟太平公主走的太近。皇上一气之下给他甩过去个“知情不报”的罪名。薛尚书还没能等到亲眼瞧瞧兰陵柳家真正的镇店之宝,呜呼哀哉,乘鹤西去了,此一去,再不能复返。
薛尚书的儿子薛驸马,本可免于父子连坐之罪。不知为何原因,他拔剑自刎,提前结束了自己悲剧的驸马人生。春娘在襁褓中听说这件事时,她的夫家早已静悄悄地消失在长安城,只留下柳八斛空对着那一块鸡血石追忆他的老主顾薛尚书。
“薛老,你还欠我一张古帖没还。”
“老薛啊,当年你仿褚遂良的字,坑我坑得好惨呦,八十斛珍珠!写那么像干嘛!”
“亲家,你放心,我柳八斛活一年,你的坟头我照看一年,安心去吧。”
柳八斛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堆,春娘仔细支起耳朵听,还没等柳八斛絮叨到后来发生了什么事,奶娘抱走了她,抱到院里看蝴蝶儿。
夫家亡了。那么,她的夫君呢?
春娘一度认为,自己将第二次拿起剪刀,为这个素未谋面的唐朝丈夫殉节。
殉节这种事,早晚熟能生巧……不知道下辈子会投胎春秋战国么?
她日日盼着能听到些有关于薛家的事。直到开元二年的清明节,柳八斛烧纸钱回来,春娘才陆续得知后情:公主带儿子改嫁温家,嫁给了前任丞相虞国公温彦博的曾孙。
“唉,不良风气啊不良风气……公主应当‘立节完孤’守在薛家,抚育孤子长大成人。她贵为公主,丈夫尸骨未寒,公公热孝尚在,竟然改嫁!唉!”柳春娘在心里连叹两声,愈发认定这个朝代比她意想中的淤泥还要淤。
一切有悖于程朱理学的风气,全都是不良风气。柳春娘立志在唐朝这个大淤泥塘子里开出一朵即纯洁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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