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雕刻家》第19章


罗莎俯身打开公事包。“我这里有一份她的自白书。”她递给他,等他将自白书读毕。
“我搞不懂你为什么会起疑窦,”他看完后说。“她把犯罪动机交代得一清二楚。她盛怒之下动手打她们,然后又因不知该如何处理尸体而将她们分尸。”
“那是她的说词,我同意,不过那却不见得是事实。这份自白中至少有一处就是明显在说谎,或许有两处。”她拿起铅笔敲打着桌面。“她在第一段说,她与她母亲及妹妹的关系一向不睦,不过我去访谈过的人都不以为然。他们都说,她极为关爱琥珀。”
他的眉头再度深锁。“第二个谎言呢?”
她倾身上前,以铅笔在其中一段画出底线。“她说她拿了个镜子到她们唇边,想要看看她们还有没有气息。据她的说词,她们已经断气了,所以她开始支解尸体。”她将那份自白书翻到下一页。“可是在这一段,依照法医的说法,马丁太太在喉咙被砍断前,曾奋力挣扎。奥莉芙在自白书中对这一点只字未提。”
他摇摇头。“那根本不能代表什么。或许是她事后羞愧后悔,所以含糊其词,想一笔带过,不然就是她自己也被整个过程吓坏了,所以记不清细节。”
“可是她自称与琥珀相处不睦这个谎言,你又要如何解释?”
“我干吗解释?是她自己供认的。我们甚至还劝她等她的法律顾问来了之后再写,以免有警方施压之嫌。”他仰头喝光杯中的酒。“你总不会想跟我抬杠说有无辜的妇女坦承犯了这种滔天大罪吧?”
“这种事也不是没发生过。”
“这种人只有在警方侦讯了好几天之后才会认罪,一旦上了法院,又开始大声喊冤。奥莉芙却是一到警局就认罪,上法院也没喊冤。”他说,“你还是听我的吧,她为了卸下心头重担,恨不得早一点认罪。”
“怎么说?都是她在自说白话?还是你们提问题侦讯她?”
他搔了搔颈背。“除非她个性改变了许多,否则我想你应该自己也已发现,奥莉芙不是那种会主动开口的人。”他将头倾向一边。“我们必须向她提问题,但她都有问必答,而且对答如流。”他回想着,然后继续说下去,“大部分时间她都静静地坐着注视我们,仿佛要将我们的容貌镂刻到她的脑海中。老实说,我那时还真怕如果被她逃脱了,她会用对付她家人那一套来对付我。”
“五分钟前你还形容她很和蔼可亲。”
他抚搓着下巴。“和你比起来,她还满和蔼可亲的,”他纠正她。“不过你是因为想得太玄了,所以无法保持客观。”
罗莎不想让自己也被卷入话题中。她从公事包中取出录音机,摆在桌子上。“我能不能将我们的访谈录音?”
“我还没同意接受你访谈呢。”他忽然起身,拿起一个锅子注满水。 “你最好是另找高明,”他过了一阵子后才说,“去找瓦特警官。她写自白时他也在场,而且他目前仍在警界。来杯咖啡?”
“麻烦你。”她望着他挑出一罐阿拉伯咖啡豆,将那些豆子研磨成粉。“我还是宁可与你谈,”她缓缓地说。“警员都很难找,或许要花上好几星期才有机会和他谈。我不会在书中引用你的谈话,如果你不想曝光,我甚至不会提及你,而且你也可以在书付梓之前先读最后的校样。”她自嘲地笑了笑。“如果能写得出来的话,或许你能说服我干脆别写了。”
他望着她,心不在焉地搔着胸口,然后的打定主意。“好吧,我把记得的告诉你,不过我所提的每一点你都必须再去查证。事情已经过了那么多年,我可不敢保证我的记忆力那么灵光。该从何说起?”
“就从她打电话到警察局报案开始。”
他等水煮开了后,将咖啡泡好,端到桌上。“她不是打一一0报案电话。她是查电话簿,直接打到分局的值班柜台。”他摇摇头,回想着。“一开始像出闹剧,因为那位誓员根本搞不懂她在说什么。”
他当时刚要下勤务,正在穿上外套准备离去时,值班警员递了张纸条给他,上头写了个地址。“帮个忙,黑尔,你回家刚顺道到这个地址探视一下。在列凡路,反正也是顺路。有个疯婆子在电话中叽哩呱啦地叫嚷她的厨房中有些鸡腿什么的。”他做了个鬼脸。 “要找警方替她处理。”他笑了笑。“或许是个素食主义者吧。你是厨艺专家。让你去想办法表现一下。”
霍克斯里狐疑地望着他。“这是正式勤务吗?”
“不是,只是童子军日行一善。”他笑着说。 “听着,她显然是阿达一族的。自从政府不再收容精神病患者后,这些可怜的神经病便四处流窜。最好是顺着她的意,不然她会一整晚打电话来闹个没完。你只要在回家的路上,顺道花五分钟哄哄她就行了。”
奥莉芙·马丁来应门时,眼睛哭得红肿。她身上有浓烈的狐臭,臃肿的肩头沮丧地佝偻着。她宽大的T恤与裤子上沾满了血,简直像幅抽象画,使他一时几乎看不出来那是血迹。也难怪他手足无措,他根本没料到会有这种血淋淋的场面。“我是霍克斯里警官,”他展示他的警徽,朝她笑了笑。“你打电话到警察局?”
她后退一步,将门拉开。“她们在厨房里。”她指向走道。“沿路走过去。”
“好,我们去看看。你叫什么名字?”
“奥莉芜。”
“好,奥莉芙,你来带路。我们来看看是什么东西让你那么困扰。”
如果事先知道厨房里是什么景象,是否会好受一点?或许不会。事后他经常想,如果他事先就知道要踏入的是人肉屠宰场,或许他根本就不会进去了。他骇异望着那些被支解的尸块、斧头、满地的血泊,惊吓得胸口有如受到重压,喘不过气来。房间里充满了尸血的臭味。他靠在门柱旁,勉强地呼吸,但吸进去的都是令人作呕的臭气,然后他夺门而出,到前面的花园干呕不已。
奥莉芙坐在门前台阶望着她,她的圆脸与他一样惨白。 “你应该带个同伴一起来,”她满脸愁容地告诉他。“有人做伴,或许就不会这么难受了。”
他掏出手帕掩住口鼻,然后取出无线电呼叫,要求支援。他边打无线电,边仔细打量她,也看清了她衣服上的抽象画竟然是血迹。这使他几乎喘不过气来。天啊2她到底有多疯狂?疯得会拿斧头劈他吗?“看在老天分上,快点过来,”他对着话机高声嚷着, “情况危急!”他一直待在户外,惊吓过度不敢再进去。
她木然地望着他。“我不会伤害你。没什么好怕的。”
他擦拭他的额头。“她们是谁,奥莉芙?”
“我母亲和妹妹。”她的眼光移向她的双手。“我们吵了一架。”
他因惊惶而喉咙干涩。“最好先别谈,”他说。
泪水滚落她圆胖的脸颊。“我没料到会这样。我们吵了一架。我母亲对我大发雷霆。我是不是应该现在招供?”
他摇摇头。“不急。”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瞧,她的泪水干后在脸上留下一道道的污迹。过了几分钟后,她问:“你能不能在我父亲回家前,把她们的尸体运走?我想这样会好一点。”
他只觉得胃酸直冒上喉咙。“他什么时候会回来?”
“他三点下班。他是兼职的。”
他本能地看了手表一眼,脑中茫茫然。“还有二十分钟。”
她不慌不忙地说:“那么或许可以请一个警员去向他解释出了什么事。那样会好一点,”她说。他们听到警笛声逐渐接近。“拜托,”她急切地说。
他点点头。“我来安排。他在哪里上班?”
“卡特货运公司。在码头。”
他正在安排时,两部鸣着尖锐笛声的警车也已转过街口,停在二十二号门口。附近住家的门纷纷打开,好奇的群众探头张望。黑尔放下无线电,望着她。“安排好了,”他说。“你可以不用担心你父亲了。”
一颗豆大的泪珠沿着她长满雀斑的脸滑落。“要不要我去弄壶茶?”
他想到厨房的惨状。“不要也罢。”
警笛沉寂下来,数名警员冲出车来。“真抱歉替你们惹来这么大的麻烦,”她平静地说。
随后她就很少开口,黑尔回想,不过那是因为没有人与她交谈。她被带进客厅中,由一个吓得面无血色的小警员戒护着,神色木然地望着人们进进出出。如果她感受得出别人当时有多伯她,她也装作不知道。随着时间流逝,她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也没再表现出有任何哀伤或悔恨的神情。众人望着她这么漠然的反应,一致同意她神智失常了。
“可是她在你面前哭了,”罗莎插嘴。“你也认为她疯了吗?”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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