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獒不是狗》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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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说嘛,逃生的不可能只有托勒一只。不过,你说的是藏獒吗?藏獒一向都是堂堂正正……”我突然打了一个寒嚓,想起来了,的确有一些关于冥獒的传说,它们是隐身在人间和地狱边缘的藏獒,凶残无度,阴损无比,所以又叫阴獒或者隐獒。而在草原上,只要是传说的就必然是虚无的,只要是虚无的就必然是可信的。越虚无越可信,到最后就都是真的了。
我没有见过冥獒,但我信。我又说,“你那里消息集中,再听到冥獒的事马上告诉我,我要找到它。”
鹫娃州长说:“冥獒,冥獒,就是你看不见的藏獒,去哪里找?”
我说:“鹫娃啦,只要是存在的,就一定能找到。
我不是一般的人。”
等我结束了通话,才发现面前的各姿各雅已经站起来,喝完了塑料盆里的水,也吃完了肉,正在拼命吞咽馒头。我说:“好样的,各姿各雅。我不打扰你了,你休息吧,明天我再来。”我转身离开,心里是害怕的,藏獒只要能吃能喝就能扑咬。我快步走下废墟,走出去五十步远之后,才停下来回望了一眼,顿时大吃一惊:各姿各雅就在我身后,离我三步之遥。
它吐着舌头,大吊眼安静而祥和,一副乖乖狗的样子。看我停下,它便垫着毛烘烘的粗尾巴坐下了:一方面是体虚休息,一方面是让我放心,它不会再咬我了。我说:“为什么,为什么突然对我好起来?”它的回答更让我吃惊:走过来,温情地舔了舔我左手腕上的伤口。
不,绝对不可能仅仅是我喂了它一顿食它就会对我这样。
到底为什么?我打量着它,也审视着我自己,看它总是盯着我挂在皮带上的手机,突然就理解了。一个天生有獒缘的人,在理解藏獒上总比别人要灵性得多,我明白我跟各姿各雅感情的转披点就在于我和鹫娃州长的通话,在于我的手机。我给我自己做出了这样的解释:不知道强巴家有没有手机或者电话,但常去镇上的各姿各雅一定不陌生手机的用途。它经常看到有人把一个小东西贴在耳朵上边走边说话,小东西里也会传出另外一个人的声音。看得次数多了就悟出了其中的奥妙:这人在和一个远远的看不见的人说话。也许它还会这样想:他们在说什么,看不见的那个人是谁?但是现在它不这样想了,因为它听到我的话里提到了各姿各雅,就知道在说它呢。它的单纯经验!悟性思维以及此刻的唯一牵挂让它把看不见的那个人想象成了拐走孩子的那个人,甚至想象成了我正在通知那个人把它的孩子还回来。既然这样,它就决定跟上我。比起它的八个孩子来,守护纪毁的家园已经不算什么了。它跟上我就是跟上了希望,跟上了摆脱哀伤和思念的脚步。
我望着如此聪明的它,蹲下身子,大胆地拥抱了它。这就是说我勇敢地接受了各姿各雅的信任和期待,接受了一个深情无限的母亲发自生命深处的嘱托。我扬起头,对着青果阿妈草原突然灿烂起来的天空大声说:“我一定,一定帮助各姿各雅找到它的八个孩子。如果找不到,就让我失去八种幸福——回到草原的幸福!不信鬼神的幸福!有吃有喝的幸福!爱与被爱的幸福!到处行走的幸福!喜欢藏獒的幸福!
追查责任的幸福!自由浪荡的幸福。”
4
春风飒然而至了。天葬台。这些日子这个离麦玛镇不远的地方天天都在处理人的尸体。那么多,那么多,鹭鹰是来不及吃了,天葬师也来不及剖开和砸碎尸骨。幸亏人类发明了火,那是阴阳两界唯一的温暖。早知如此,展览馆的火灾为何不再大一点呢?把那些藏獒一次性地烧成灰烬不就省了丧葬的火化?
但接着我就意识到,让藏獒的死尸登上天葬台是多么必要。
尊严,天葬台给了所有的死者——人和动物最后的尊严。
天葬台北侧的山坳里,堆架起来的木柴上,藏獒的尸体铺了厚厚的一层。几个僧人泼洒着烧化的酥油,热气升腾弥漫。麦玛寺的喇嘛闹拉举着铜柄的酥油火把,首先从东南角点燃了十数捆麦草,然后由一些僧人把麦草扔向了藏獒尸体的中央。黑红色的圣葬之火点起来了,迅速蔓延着,火的山坳,火的藏獒,火的神圣时刻里,灵魂乘烟而出,御风直上。秃鹜们群聚在天葬台的最高点,正在分食从死美肚子里拿出来的湿流挽的五脏。这是天葬师专门为它们准备的丧葬礼物。大火似乎吓着了秃鹭,它们冲向高空,鸟瞰着火的舞蹈,发现一切照旧,便又纷纷降落,继续它们的葬场盛宴。我知道天葬是生命最后的施舍,藏民和藏獒一生都在施舍,生命的尾声,当他们无法继续施舍时,就会把自己的肉体施舍给秃鸳。秃鹭吃了尸肉就不会再去吃别的动物了,算是用拯救消除自己一生的罪孽吧。
天葬台梯形的东北坡面上,层层叠叠地站立着数千喇嘛。他们来自青果阿妈草原的各个寺院,紫架装!红架装!黄披风!鸡冠帽,他们是度亡法事的主角,在他们集体念诵5解脱经6!5忏罪法6!5行愿品6时,火葬的场面顿时笼罩起庄严神圣的气氛。人世间的生命典礼在藏獒发生集体死亡之后变成了盛大的信仰仪式,前世的结束和往生的开始竟是这样的瑰丽而隆重。许多人哭了。几个高僧站在众喇嘛之前,向大火丢撒青棵。这是密宗佛宝大日如来火供仪轨超度法的重要步骤,象征了涤除罪孽和拥有吉祥。在另一边,喇嘛闹拉拿着一个宝瓶,不断把里面的青棵酒洒到浓烟里,他身边的一些喇嘛则把块状的酥油扔向大火甲扔到哪里,哪里的火势就会陡然增大。这是宝瓶仪轨中洗礼法的一环,是对藏獒亡灵的强力超度。
天葬台对面的山坡上,站立着许多藏民和汉民,都是来给藏獒送行的。默默的,有的祈祷,有的流泪,有的边祈祷边流泪。神情流淌着大面积的肃穆,极度的悲切消除了人与狗!亲与疏的界限。突然传来一阵隐忍的硬咽。有人小声制止道:“哭的不要,灵魂是不喜欢哭声的。”但是他的制止最终变成了推动,就像垒坝是为了蓄水,而一旦蓄水过多,就有冲决堤坝的危险。有人再也控制不住,开始放声痛哭,这是投石激浪的一声,很快便是哭声一片。许多人都哭了,来送行的所有人都哭了。
眼泪的晶亮中,当然也有我的一滴。我带着各姿各雅站在人群的边缘,望着燃烧的藏獒,内心沉浸在凄凉的黑暗里。我不仅仅是难过,更是一种慌愧和深疚。因为我无法不想起由我制造的那场火灾和我的藏獒斯巴以及我对藏獒的全部罪孽。我想这些藏獒在它们生前可都是生龙活虎的,放牧牛羊!看护帐房!巡视草场!预知祸福!跨越雪山!任劳任怨,与主人忠实为伴。它们如此美好,却从来没有期待过被人高看。那些让人津津乐道的行为在它们不过是出于本能的生命常态。然而仅仅是因为人类社会的道德衰败需要以动物行为做榜样,它们突然受到了抬举。
有人(比如我)如获至宝,试图拿它们来挽救日益不堪的人类精神,提高所谓的国民素质。于是就有了关于藏獒的书和藏獒的名气,有了“藏獒节”!“评展会”
之类的活动,也就有了大火中的藏獒之灾。灾难让我想到:如果对一种事物赞美过度,它就必须为过度的赞美承担责任,并付出惨重的代价。人类不仅曾经而且现在仍然不断在“棒杀”动物,当“棒杀”走向极端之后,人类又开始“捧杀”它们了。不用怀疑,我就是一个先“棒杀”后“捧杀”的罪魁祸首。
现在,我意识到鹫娃州长为什么非要让我来参加法事了。假如我是一个有灵性的人,就会意识到度亡法事似乎是献给我的法事,喇嘛们解脱!忏罪!行愿的经文也似乎是专门念给我的。我不是来给藏獒而是来给我送行的,送别我自私!硬冷!傲慢无理的灵魂。——我真的应该把自己发配到地狱里去,真的应该给藏獒下跪请罪,真的应该割下自己的良心献给藏獒的灵魂。
是的,我是一个多么愿意自我否定!自行忏悔的人。我甚至都愿意这样说:所有人与狗的死都是我自己的死,所有人与狗的罪都是我自己的罪。我愿意为他们做一切可能做到的事。然而我决不接受指责,更反感得理不让人的指责,尤其是鹫娃州长的指责,他是我的朋友,一个朋友的指责远比一个敌人的指责更伤害我。也就是说无论我的良心多么愿意谦卑到时时自残,我的外表决不允许我显露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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