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河镇》第46章


坎上,也许只有钱,才能报老神仙老秀才陈德润跟孙兰玉的大恩大德。于是又让了一步说:“那就等铁成回来,再说吧。”倔强的菊儿还是坚决不肯:“咱老郭家的事,德润和兰玉既然都不便插手,依我看也就甭再难为铁成了。万一刨不出个啥,还不得惹人笑话?你甭管,咱慢慢挖。我能行。”
第九章河西堡地主捐地 河东
一人一个馒头,算是午饭。吃完后菊儿连一刻都不肯停,紧接着又是刨又是挖,尽管一挖一个倒镢头,菊儿却还是不肯罢手。隆起的燎泡磨破后,又塌陷成一坨坨白囊囊的死皮;流到手腕上的血,也已经干涸了。以老榆树为圆心,地面上终于出现了一个直径约六尺,深约一尺的大坑。坑的外围,是一圈湿漉漉的黄土,老榆树已经悬根露爪,拌拌磕磕的,更不好出手了。
菊儿又找来了斧头,斧头已经锈成了红褐色,卯窍上的破头楔子也已松动。郭福寿心疼地对菊儿说:“拿过来我给你磨磨,你也该歇歇了。”在菊儿取磨石端水的当儿,郭福寿将轮椅摇到了墙根的捶布石前。斧头被他头朝下在捶布石上蹾了几下后,脱出的破头楔子,又被重新镦了进去。菊儿那里肯歇,将磨石和水盆放在捶布石上后,菊儿又重新下到坑里继续着她的刨挖。
斧刃和磨石之间发出了哧哧哧的摩擦声。被郭福寿撩上去的清水,立即被染成了铁锈红色。红褐色的磨刀水先由磨石淌到捶布石上,接着又由捶布石淌到脚地,并像蚰蜒似的一直蠕动到老榆树下,最后又钻进了刚翻上来的黄土中。斧头慢慢的恢复了它清亮的本色,每隔一会儿,郭福寿就停下来用拇指试一下它的锋芒,直到找到自己满意的感觉后,他这才将斧头递给菊儿说:“给,好了。”
菊儿猫着腰,一根一根地剁着那些粗的、细的、弯的、直的,盘根错节的树根。榆树根似乎是故意在跟菊儿作对,又似乎是在跟斧头较劲,丝丝绵绵的就是不肯断开。学着男人们的样子,在噗噗两声给两只手各吐了一口唾沫后,菊儿竟风趣地对着它们说起了调皮话:“对不住了!瞌睡不睡迟早得跟眼前过,你两个就担待着点,等干完这点活,让你俩美美的歇上几天。”
坑在一分一分地加深,难度也在一分一分地加大,进度更是越来越慢。菊儿的双手,已经不再流血了,也不觉得痛了,它们已经得到了锻炼,或者说它们的痛感神经,已经麻木了。泥土和着汗水再经手一抹,菊儿那漂亮的脸蛋,已变成了正而八经的黑花脸乌敬德。
“当”的一声脆响,使菊儿跟福寿不觉都为之一震。下意识地互相看了一眼后,两颗心随即也提到了嗓子眼上。
“轻点!”郭福寿兴奋地叮咛菊儿说。
“我知道!”菊儿一边回答一边放慢了节奏,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在四只期待的目光中,一个小瓷罐被菊儿刨了出来,。掂了掂分量发现它并不重,菊儿已有几分失望。她没有说话,而是小心地起开了罐口的蜡封,伸手摸时,果然只摸出一张轻飘飘的纸来。菊儿不认识字,字当然也不会认识她,于是只得将纸条递给了郭福寿,并作好了郭福寿一看便将它撕得粉碎的思想准备。(三)
郭福寿并没有将纸条撕得粉碎,而是反反复复地看了好几遍,脸上竟还慢慢地绽出了些笑意。事情完全出乎了菊儿意料,她急忙凑过来问福寿上面写的是啥,郭福寿轻声念道:
不肖孙欲动用先祖所留,拟开设妓院,遵嘱占卜竟三占三否,
方知不可且未敢轻动,特留书以谢不肖之罪。
同治三年四月初八日
念完后郭福寿对菊儿说:“不想果然被德润言中!‘余钱落树下’是不假,但能不能用,等占卜后才能知道。你再找找,下面肯定还有东西。”在郭福寿的指点下,不久后菊儿果然又发现了一个瓷罐,她正要动手刨挖,却被郭福寿给叫停了:“先别急!占卜后再说。万一先祖不让用,刨也是白刨。”
在老郭家列祖列宗的神龛前,菊儿帮着郭福寿点了燃蜡烛,又连上了三炷香。在行过三拜九叩的大礼后,郭福寿从腰里摸出一枚铜圆虔诚地说:“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孙郭福寿诚惶诚恐,今欲动用先祖所留在南河镇办一学堂。若可,请让铜圆的正面(有字的一面)向上。”说罢便将手中的铜圆抛向了空中。落地后铜圆在神龛前滚了一圈,又上下左右的颠簸了几下后,终于不动了。定睛看时,果然是正面在上。郭福寿和菊儿心中暗喜,当铜圆第二次抛出后,俩人都不免又有些紧张。还好!又是正面在上。第三次郭福寿竟紧张得不敢再抛了,他把铜圆塞给菊儿说:“这次你给咱抛。我心里咋慌的不行喀。”将铜圆接在手里捏了半天后,菊儿却又塞给了郭福寿:“还是你——你来抛,你的手——手气好,没看我——我的气——气都上——上不来咧。”郭福寿无奈,只好闭上眼用不住颤抖着的手,将铜圆又一次抛了出去。菊儿也紧张得闭上了眼睛,她的心,几乎要从觜里跳出来了。听着铜圆落定后,俩人却还是不敢睁眼。夫妻俩不约而同地爬在地上直磕响头,默默地祈祷了好一阵后,郭福寿把吃奶的劲都用上了,这才微微抬起了那重若千钧的眼皮:“菊儿你看,你快看,还是字!”看了一眼后,菊儿便一头扑在了郭福寿的怀里,夫妻二人,竟抱着头啜泣了起来。
推着郭福寿菊儿又来到后院,这次她像是服了镇痛药,又像是服了兴奋剂,手不痛了,胳膊也有了劲。周围的湿土,很快地被松开了。又一个罐子,也被菊儿前后左右地摇晃着弄了出来。在菊儿的想象中,这个罐子应当是沉甸甸的,在提起的一瞬间她憋足了气力,不想用力过大,她竟向后跌了个尻子蹾。这个罐子比前面的那个还要轻,跌坐在湿泥土上菊儿,大失所望地喘着粗气。。。。。。
罐子还是被打开了,里面装着的,仍然是一张纸。纸被一双不断颤抖着的手,送到了另一双颤抖不住的手里。闭着眼菊儿木然地站在坑底,酷似一个等待判决的女囚。
郭福寿却咋看也不像个威严的法官,用颤抖不住的双手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后,他迫不及待地对菊儿说:“挖,再挖!还在下面。”闻言后菊儿用斧背敲了敲下面,果然听到一阵铿铿锵锵的撞击声:“妈呀!真的还有。该不会又是个空的吧!老祖宗也真。。。。。。”菊儿本来想说“老祖宗也真会折腾人”,后来似乎觉得不妥,于是又将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吃一堑,长一智。这次菊儿没有急着去刨罐子,而是先起掉了罐口的蜡封。跟前两次相同,菊儿又摸出一张纸来,但挂在她脸上的却不再是失望,而是兴奋,因为在摸这张纸时,她的手指被一种既朦胧而又明晰的东西,给碰痛了。菊儿没有急于将那张纸递给郭福寿,而只是倒了个手。她递给郭福寿的,是用腾出的右手摸出的一块四棱四正的,用油纸包裹着的沉甸甸的东西。
等待犒赏,却又不知犒劳品为何物,菊儿像是一位打了胜仗后凯旋而归的将军。用不住震颤着的双手,郭福寿连着揭去了三张同样的油纸,六根黄灿灿的东西,终于赫然地呈现在他们的面前。“啊”了一声后,夫妻二人同时惊呆了。“犒劳品”竟是六根沉甸甸的金条!郭福寿眼泪长一行短一行地对菊儿说:“你的苦,总算是没有白下。”菊儿的眼泪也是短一行长一行的,盯着自己那已经伤痕累累的双手,她将郭福寿的话又重复了一遍:“你俩的苦,也总算没有白下。”
眼泪,它既是物质的又是精神的;既是感情的流淌,又无言的表白;既是痛苦的宣泄,又是兴奋的奔放。
平静下来时,菊儿发现那张纸还拿在自己的手里,于是急忙递给了郭福寿:“快念念!看老祖宗还有什么吩咐。”抹掉眼泪后郭福寿自己先浏览了一遍,这才念道:
这点钱,乃列祖列宗血汗之所凝。虽陈家嫡子嫡孙,亦不可轻动。若属万不
得已,须三卜以问可否,并向列祖列宗盟誓,决不挪作他用。切切!
道光九年八月初三日
听完后菊儿仍是一脸的茫然,列祖列宗的意思,她显然没有听懂:“能不能用?把人都快急死了。”见菊儿紧张的样子,郭福寿笑着说:“咋不能用?能用!祖宗说了,亲儿亲孙子都不能轻动,却惟独没提儿媳和孙媳。看来你这个孙子媳妇,比我这个亲孙子的面子还大。不过。。。。。。”“不过什么?”菊儿还没来得及放松,随即又紧张了起来。“不过咱得向祖宗起誓,这钱只能用来办学。”郭福寿不禁变得严肃起来。菊儿却反而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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