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河镇》第18章


同一时间,在南头的佘记烟馆里,佘有志也接待了一位不同凡响的客人。慢说是大烟,就是旱烟香烟,这个人也不抽。从他那里,佘有志自然是一个子也赚不上,但他对他的殷勤,却使那些前来给佘家送银子的大烟鬼们望尘莫及而又自叹不如。这个人既非富商巨贾,亦非达官显贵,却有着一种神圣不可侵犯的凛然正气,连一向目中无人的佘有志,也不得不对他毕恭毕敬刮目相看。
在坐定又献上茶后,心中有鬼的佘有志佘老板这才陪着小心试探地说:“佘某有何不到之处,还请举人老爷指教。”陈德润并不急于回答,反复地用碗盖滗着浮在水上面的茶叶,抿了口香茶后,他这才不慌不忙地说:“昨天发生在府上的事,早已有人在暗中议论纷纷,听起来似乎还有些不太入耳。”听话听音,闻言后佘有志不觉心里一惊,急忙分辨说:“没有没有!请举人老爷千万莫要轻信谣传。”陈德润却反问道:“我还没说是啥事,佘老板怎么就能肯定说没有?”自知失言,佘有志急忙亡羊补牢说:“我。。。。。。我是说昨天家里啥。。。。。。啥事也没有发生。”佘有志既然欲盖弥彰,陈德润也就顺水行船了:“没有就好。这事咱就此为止。其实我也不愿意这是真的,但还有一事我却不得不说。”佘有志不得不把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举人老爷,您还有啥事?”陈德润不慌不忙地说:“佘老板不必紧。这件事可是好事,昨天陪他嫂子到济生堂看病时,明儿顺便托我给她做媒。这孩子已经不小了,可惜令尊久出未归,令堂又有病在身,没个人替她做主。长兄比父,希望你这个当哥的,能成全她。”
这事完全出乎了佘有志的意料,他心中暗暗吃惊却又强装镇静地说:“理应如此,理应如此。但不知说的是哪一家?”陈德润说:“是西街上船木匠家的小儿子马子亮。这可是个难得的好小伙子。”这次佘有志更是始料未及,于是连忙说:“这怕不行。他们跟我仇家冤家的。”陈德润说:“跟你有仇不假,但他们跟明儿,却既无仇也无怨,以我看你还是成全了他们吧。这样对大家都好,否则对大家都没啥好处,特别是对你。人常说‘家丑不可外扬’,你把她逼急了,就不怕有些事被张扬出去?”
陈德润既不温也不火,斯斯文文的几句话,对佘有志来说却字字千钧如泰山压顶,不容他不乖乖就范。“既是这样,举人老爷您就看着办吧。我不插手就是了。”佘有志无可奈何地说。“依我之见,这事佘老板还不能不管。总得给她准备些嫁妆吧!把亲亲的妹子风风光光地嫁出去,也是你自己的脸面。不然的话,你这个佘老板在南河镇一带,怕是不好走路了。”将了佘有志一军后,陈德润又退了一步说:“佘老板不便出面的事,可以教多儿去张罗。能替佘家出点力帮些忙,我想她心里也乐意,争回来的面子,还不都是你佘老板的?”
“那好吧,一切就依举人老爷。”应了一声后,佘有志只得借着陈德润搬给他的“梯子”,下了“楼”。
这两件婚事,在南河镇一带又一次掀起了轩然大波。这个藏龙卧虎的地方能行人多的是,但这两件极富戏剧色彩的婚事,却还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木已成舟,三家人都在紧锣密鼓地筹办着婚事,有些人却还是不敢相信,或者说不愿意相信。
“这日头,还真有打西面给出来的时候?”
“昨天还仇家冤家的,眨眼之间咋又成了亲家?”
“都说这俩女子没人敢要,人家木匠刘家,却两枝花一齐给折了。”
“老虎日水牛,听说柳婆子,这次还准备着大扑腾哩。”
“法看谁犯,事看谁办。这济生堂的人,没有办不成的事喀!”
更出乎意料的是,有两家为此竟夫妻吵架,父子反目。
当着众人的面,绸布店的老板娘骂丈夫葛掌柜说:“咱羞先人哩!好事都教你硬硬地给别脱了。当初柳春院第一个托人求的是咱,你这老东西却死活不肯吐核,说柳叶的脚难缠,还说什么倒找钱也不跟她开窑院的结亲。”被老婆当众辱骂不说,还把先人也贴赔上了。也在为此懊悔的葛掌柜正有气没处出,脸上更饰不住,于是立即还了老婆一个嘴巴骂道:“当时你咋不言传?你的屄嘴教封皮给封了?”挨了嘴巴,老板娘也急了。她一把上去,葛掌柜的脸上便出现了五条犁沟,开始还是白的,后来竟变成了红的。
家具店的少东家也埋怨他爸曹掌柜说:“我几次央你托人向佘家提亲,你却说烟馆里没好人,还说要给我寻个比明儿更心疼的媳妇。眼下我都二十出头的人了,你那个更心疼的在啊达?”也正为这事后悔的曹掌柜,见儿子竟向他兴师问罪,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在哪达?在他爸的腿上转筋哩,你驴日的耐下心等着!”
当然也有不以为然的。有人说出水才看两腿泥,究竟是福是祸眼下还说不定,有人附和说一点不错,财东家就是现成的例子。有人还嘲笑老木匠疮疤没好就忘了痛,都一把年纪了,还没个点检,跟婆娘一样头发长见识短,招祸的日子,还在后头呢。还有人挖苦济生堂说把财东家日倒咧还嫌不够,又来撂掷木匠家。
按关中的习俗,一般都是男方托媒向女方求亲,也少有女方托媒求男方的,叫做“倒发媒”。不管谁求拜到谁,只要应承了对方,自家也得搭个媒人,叫做“搭媒”,在娶亲的前一天,男女双方还得分别提上礼当登门去谢各自媒人,叫做“谢媒”。后搭的这个媒人,一般不用多劳神更不担多大的沉,但礼却是照收不误的,所以是个美差。请媒一般都请那些自觉可以信赖的,有些头脸又能说会道的人。木匠家的媒人理所当然的是陈德润跟孙兰玉了,老秀才跟老神仙只不过是暗中帮儿子跟女儿,叫做“帮媒”。
柳家跟佘家搭的媒人你猜是谁?他们不是别人,而分别是绸布店的葛掌柜跟家具店的曹掌柜。葛掌柜跟曹掌柜虽然是打掉牙往肚里咽,却又不得不笑着应承了下来。这些事一般是拒绝不得的,人家能请你,是瞧得起你抬举你,何况又是个美差。
事情撂倒后,就该选日子送礼了。送礼自然是男方向女方送,有送银钱的,也有送棉花的。棉花一般指的是轧好的皮棉,每十斤为一捆。送什么送多少,是由双方的媒人坐在一起共同商定的。媒人自然是代表着所托人的利益,并替所托人说话的,他们提前已探了所托人的口风,并按对方的经济实力,再结合当地的官行情进行讨价还价争多论少,直到自己觉得差不多而对方又能接受时为止。遇到通情达理讲仁义好说话的,媒人自然就省了不少的口舌;如果是个难缠的下家,媒人就难免要多多跑些路多遭些罪,他们往往得为像一双鞋、一条围巾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或者为一些穿不上串串的繁文缛节,多熬上几个通宵。
养儿防老,养女解困。问媳妇时是夸不尽的富贵,娶媳妇时却又是告不尽的艰难。
葛掌柜的运气不错,他正等待着柳叶狮子大开口,没料想柳叶却只说了四个字:“咱不讲礼。”葛掌柜不禁暗暗后悔又暗自庆幸,后悔的是自己果然把好事给耽搁了,庆幸的是自己省了不少唾沫。其实葛掌柜并没完全领会柳叶的意思,或者说柳叶把自己的意思没表达清楚。行话中的“不讲礼”,是说女方并不争多论少,男方给多少就多少,而柳叶所说的“不讲礼”,则是说自己压根儿就不要礼。也多亏了柳叶没交代清楚,要不葛掌柜还不后悔得晕过去。对葛掌柜来说,柳叶的“不讲礼”,绝对够得上“绝密”了,可千万不能让老婆子知道,前不久他刚领教过她一回,自然更不会忘记她那五齿筢筢的厉害。
曹掌柜就没那么幸运了,佘有志一张嘴就是纹银三百两,别说木匠刘家,就连曹掌柜都惊呆了。这个数可是官行情的十倍,就这佘有志还是在将举人陈德润的话掂量来又掂量去,自己在心里大打折扣后才报出的。
在佘有志看来,他妹子明儿,少说也要卖一千两。上次强暴余儿,他除了想发泄自己的兽欲外,还有一个连陈德润都不曾料到的险恶用心,就是想来个先斩后奏,然后逼柳叶答应他纳余儿为二房,再名正言顺地继承她的遗产。用关中人的话来说,就是得她的“绝业”。
曹掌柜一听这话更不还价:“佘老板,恕在下无能。你,还是另请高明吧!”说着他一拍屁股就准备走人,不想却被佘有志给拦住了:“曹掌柜,你先甭生气。有话咱好商量,以你看多少能成?”佘有志也不想把事情弄别脱,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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