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忧树》第83章


记得好!“光天下做个人,须循着规规矩矩;落地来有场事,须识得高高巍巍!”真是又一种“‘某氏’家训”!对了,我何不把这两句话也引到那篇《长河赋》中,这可是有文采且有哲理的话语,用进去,承泽先人,警示后人,好!
现在看到这份材料的,都是知情人,老祁、一凡,难道他们就不加分析吗?所以,你别过于紧张,应德润,你就再稳稳心,权当自己没看到这份东西,你就不能倚老卖老装一点糊涂吗?反正,又不是潘一凡送来让你看,要你表态,你慌什么?猴子也不见得去报告说给了我看了……不不,就是说了又怎的?作为与“919”相关、不,作为关心“919”事态的人,我看一看又怎样?
那么,要不要再与小侯联络联络呢?这小子早解了套,这一阵尽忙他的三把火了,他现在哪还有心管这些,笔记本里又没有他的丁点屁事……
应德润,是的,你先定定心,别太与自己过不去了,光你那宝贝儿子你都够……
电话突然又着火似的响了起来。
应德润微微一怔,这些日子,他见电话响就烦就胆战心惊,简直成了条件反射了。但你又不能不教它响。
“老爸,是我!”
狗小子!他松了口气。“一乐!到底怎么样了,你?!”
“哎,老爸,我人是早出来了,现在与对方的条件也谈好了,反正,警察局那边……对了,这边很讲究公平的,他们给我们办的是,嗯,还是调解的方式,只要双方认可,就签字生效。爸,那个女的家里人还算不错,人家大概看在我也是学生……”
“你小子先别绕圈了,到底要赔多少?你说……”
“爸,我要同你说的就是这嘛!现在,赔款算出来了,还有我借的那车,总数是……好,这个我等会再告诉你。嗨,爸,你自己来不了,你不是说过让我姐或姐夫来,怎么还不来呢?”
应德润虽然一直嘴唇发着抖,但好在儿子看不见,他想尽量做到平心静气一点,要是把一乐惹急了,谁知道他还会做出什么事来?“一乐呀,你也不想想,这是去英国,出国,不是去内地那个市,那有这么容易的?他们就是走,也要申请,手续一大堆呢!我是省管干部,退休了又不能办‘公出’这你都是知道的,一乐,你姐那头,我刚给她透了信,我同她说过还不能让你妈知道,所以你要设身处地替我想一想……你怎么这么不懂事?”
“我不懂事?老爸,你要准备好大约……对了,老爸,我忘了你对换算不太在行,反正原先估计的一百来万人民币肯定不够的,肯定还要超过十万二十万的……”
应德润的手,立刻就凉了。
“喂,我说老爸,怎么不说话呀?!”
“我说什么?一乐,你也不想想,当初送你出去,我是想着大家都说的那句话实在有道理:给你鱼,不如给你鱼竿!可是,你,你这么不争气!你闯这么大祸,你爸我就是个印钞机也来不及呢!你要让你老爸我骨头熬油是不是?”
“什么鱼竿不鱼竿的?什么骨头熬油?我说老爸,你就别吓我了!你不会还找找你那些部下让他们给想想办法?还有你那么多朋友?!那个‘宏翔’的于老板不是同你挺好的么?你就跟他明说,你跟他要也好,借也好,再弄他三百万,反正这是五十步与百步的问题,对他来说,三百万不也就是拔根毛,小菜一碟!你说是不是?反正你也知道的,前年我来时交的那个担保,说是那个什么长,其实不就是他于津生给垫的钱么?这于老板真是个阔佬,出手又大方,我也是听这边的人说的,挂的是那个长的名,其实都是于老板的钱,他们有交情!他在这里不光为我,也为黄平平、裘佳还有霍力都出了担保,总数都有一千九百多万了,老爸你都不知道?……”
这小子,他是打哪里听来这些个搅七搅八的事?要是在家,应德润真恨不能一个嘴巴掌过去!他咬咬牙咽下一口气,只听一乐又在那头说了:
“怎么不说话呀?老爸,我在这里急得要命,你倒好,这么长时间了,没事儿似的,患难见人心,你对亲儿子这样冷漠,你以后别后悔!……”
应德润一下嘴唇乌紫,恨不得掼了电话!可是,没等他掼,那边呜的一长音——断线了!
全身的血都冲上脑门来了……应德润气恨了半天,想想还是不能不管,只得忍下这口气,长叹一声。心想:一欢那边的电话,今天是非打不可了,豁着让她妈觉出动静,也得催催她,还有女婿,怎么办事老这么粘柔,怎么就没有个回音啊……
他正要拨号,电话却又响……他以为还是一乐,却是……宁可!
“应主席,您有空吗?您方便吗?我想找您聊一聊……对,有关于津生,是的,有关那个笔记本的事,您知道不?有件事,我想同您核对一下……是的,我出院了,在家里……”
应德润想也不想地回答说:“宁可,你别动,我来看你!不管怎么说,你刚痊癒,我再老,总还四肢康健……好,就这样,你等着,我来看你!”
从宁可小小的家出来,应德润却像瘫了似的,要不是他叫了车子,这一程路,他是无论如何走不回来的了!
宁可想问的——想与他“核对”的问题,本来很简单——
她请应主席帮她回忆一下,前些日子里,于津生有没有专意向他请教过“魂与色授”这个成语?
宁可问的虽然简单,但一字一句,却都有扳有眼,很有准头。
她说:“是这么回事。有天,我说‘有天’,是确实记不得准确时间了。对了,那天,我与于津生在政协的小会堂听报告碰见了,他突然问我,‘魂与色授’是什么意思?他当时说得很快,我一时没听清,但他又不说了,还自言自语的说:没关系,回头我问应主席好了,他会告诉我的。后来,他又自言自语的说了一句,法华寺里有一副联……和尚告诉我……我昨天还上去看过的……再后来,他说了什么,我也想不起来了……他好像就是在自言自语。我觉得,于津生这人,有时是有点神神道道的,有时他突然问你个什么事,会教你愣怔半天……他那笔记本里,就记了这‘魂与色授’……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也有感而发的?也许,提供了什么有价值的信息也未可知……”
应德润很认真的听着宁可讲的一切,突然,他心头一惊。
问成语?自言自语?好像……是的,他想起来了。于津生是有这么个习惯,见了他也一样,总在表示恭敬亲热的同时,这这那那的问个什么。应德润明白于津生的心思,这与其说是他是有点好学,倒不如说他希望他“好学”的一面能被对方察知,被对方认同。这,自然也是他为人向好的一面,是好品质的反映。现在,不学无术光凭钱多混充大头鬼的人,难道还少吗?说实在,当初他兴致勃勃为他保媒,不就是觉察并欣赏他的这点好品性吗?
那么,他是否问过这‘魂与色授’?应德润想起来了。问过,问过的。倒是自己,因为他问得突兀,一时答不上来,细想想,这个词好像应该颠倒过来的吧,应该是:“色授魂与”。他拿不准,却又怕对方小看了自己,便说等会我帮你再查查词典,看看真正的出处是哪里……后来,他还真的认真地查了,原来,出处是司马相如的《上林赋》:“长眉连娟,微睇绵藐,色授魂与,心愉一侧。”喔呵,这词义他当然是清楚的:色,就是神色;授,那也是与,给予。形容彼此用眉目传情,心意投合的男女双方。
当下,他兴致勃勃的打过电话过去,对方却回说于总出门在外了。
此后,对方没再问,他也没再提。谁还拿这样的事当事?他应德润乐做诸如此类的义务教师,不止多少人次了!
可是,宁可这一追问,倒令他颇费疑猜,莫不是他们二人也?唉,唉,不管不管,他哪还有闲心想这些?但是,宁可说“于津生有时是有点神神道道”这话,却令他想起另一件……应德润这一想,立时惊出一头冷汗!
是的,就是那天,就在那天!“919”那天——
那天,他应德润是早早就到云梦山庄的,这果然因为他在这天,是仅次于新郎的男主角,不是吗?媒人,主婚人,双重身份,今天,他理所当然也是风光人物。其二,他的朋友很多,政界的、商界的、文艺界的、书画界的,那天不说冠盖如云,也是高朋满座,他新郎于津生忙得不可开交在情在理,他应德润当主婚人且有这么多应邀而来的朋友要应酬,也是不可开交,所以,那天他也是早早就到场,到场就进入了角色。这个握手那个寒喧,在这间茶室点个卯,在那座水阁说笑两句,真是不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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