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忧树》第69章


拧?br /> 于津生真的一夜没睡着。
用不着说前尘往事,商海拚搏了这么些年,各色各样的人物见过万万千,就算是名气鼎鼎的作家记者,他也不是没有见识过。可是,不知为什么,对于这个年轻却老练得使他吃惊的宁可,他在内心底处,一次次感受了从没有过的惊疑和惶乱。
正是这种惶乱,他甚至感到后悔,后悔不应该指名请她前来撰写他们的企业,特别是撰写他。
真的,难道他们宏飞、难道他于津生还缺乏这种宣传和荣耀吗?难道他还发愁要是排不上这系列报道,就会缺损什么失却什么吗?像这样纯粹是为迎合有关部门逢场作戏、给企业给自己锦上添花的文章,以后要少做或压根儿不用做了!于津生,你已经登上荣誉高峰,要记住高峰的下一步便是下跌或下滑;你也尽享了荣华富贵,于津生,要切记乐极生悲,要切记连世界冠军的座右铭都是:没有一个人不是以失败作句号的!切记切记!
好一篇“沧海大文章”,好一篇……
他低估了宁可的笔力和能耐。
接触不久,她便说过:于总,你这个人呀,看似很阳光,很容易打交道,其实呢?不是。
一句话戳到心窝底处,他愣了。
他满心以为她比那些为他们企业写过这这那那无数报导的文人记者顶多多一点捕捉信息的聪明而已,他以为她也与那些对很多明星企业的老板只要看好了便近乎讨好的记者一样,那笑容是谦恭的,那口气是温顺如对长辈的,连提问的语式都有点像学生对于教师。但是,这些所有的一切,却都是表面的做出来的样子,根本不是发自内心的,不诚恳的。所以,他在内心发问:至于吗?我们——我们中的许多人,真的就那么好那么聪明那么如得神助那么有先知之见那么了不起吗?
不是的,决不是的,起码我知道很多人就不是,我就不是!
之所以那样,这所以有那样的反常情况,其实是你们这些新闻界的许多人幼稚无知,或者就像有人尖锐地指出的,是当下风行的作秀、是跟风、是浮躁、是缺乏诚信、更是拜金主义在作怪。你们难道不知道现在有些所谓的企业和企业家,特别是那些一夜暴富呼地窜出的神话式人物,你们难道就没有设想过这个企业这个人是否可疑?是否是真正的有精神品质起码是商界的精神品质的人?
可她与他一接触,她就看到了他眼神里的这一切,内心里的这一切。她没有长篇大论,只这一句,像点穴一般点中了他。尽管在此之前,他们并没有交谈过。
她把这句话的意思化解了,写在文章的开头,写在她对他第一印象的开头。
一看到这开头,他便屏住了气,他只觉得喉咙发干,脑子发胀,耳朵轰鸣。是的,这一切,明明是他盘旋于心却没有对她道出的话语,接着,还有下面的:
“……商海嚣嚣,股市崛起,国企转型艰难,民企如杂草疯长兴旺却又参差不齐;江龙混杂泥沙俱下,英雄流氓同在,儒商奸商交错,乘着遍地东风,乘着大好机遇,有志者有资者有谋略者各显身手,拚打搏杀;投机者捞住一网两网大鱼小虾便自以为得利,焉知真正的弄潮好手和高手,却是稳稳潜伏于汪洋大海惊涛骇浪中的蛟龙,它蓄积着平生所有的胆气膂力,但等风正一帆悬,但等风稳一潮平,好!就如蛟龙出跃就如猛虎下山,那声地动山摇的‘我来了’!不是空空的吼喊,不是浮浮的显摆,而是以潇潇洒洒的中国气派、以泱泱十数亿人口的中国式实干,在无数个苦干实干加巧干的日夜中,在世界经济的起落狂潮中,拚着血路突围冲将出来,此时方显了真英雄的本色!
就在这样的时代,就在这样的背景下,猎猎大旗上飘扬起了一个又一个的中国名字,在这些名字中,你、我、还有他,认识了并将重新认识两个字:‘宏远’……”
她是这样评价他们的宏远,这样的气势,这样充满期望而又鼓舞人心的气势。他曾猜想过她会怎么写,他也想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他,将切切实实地想过而没有说出来的一些话告诉她。可是,他又犹豫,他不想对一个仅仅是有一点好感的记者;便什么话什么事都和盘托出——谁知人家怎么想你?再者,他也根本没那个时间。她在他们招待所住着的那些天,他先是外出,回来后他们也曾经见面交谈也曾一起吃了饭却好像什么正儿八经的话也没有说,第二天他又忙自己的事去了。他总是忙忙忙,他后来就差不多忘了“要好好与她深谈”的许诺,而她也好像不再追究他曾经有过的许诺,据烈烈说,从他们回来起,她已经结束了在下面的采访,开始忙着她的写作了,她没日没夜地钻在屋里,写写写,三天三夜,后来,就没和他们任何人告别扬长而去……
后来,报纸上,就呼地登出了《会当立马江海头》!
而他自己,后来那几天去干什么、忙什么?他已经忘了。烈烈和小金自然会记得的,但是,就是记得又怎的?无非是那些事,一年到头、司空见惯的那些事……对了,那些天,和前妻离婚的事,总算获得了希望的结果,一纸离婚书在手了。虽然他们早已分居,虽然她也早已同意离婚。可是,尽管都是纸上的字眼,可有它没它毕竟不一样。有它,他就心定了。这一切,当然是因为烈烈,没有她的因素,恐怕这辈子都难以设想……
那些日子,内心里,他如脱却重轭轻松无比。但是,这能说出口吗?至少,这个事除了烈烈,谁也不知道……这些事,只是他的私事,他的隐私,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摆上桌面的事。
因为忙,因为内心始终的高度紧张,他差不多就把这个叫作宁可的采访这事,淡忘了。可是,他看见了赫赫然在市报、省报先后登的的这篇《会当立马江海头》!而后,又看到了热情非凡的评论:《沧海大文章》!
她怎么也有火眼金睛,能看透并猜透他心里的想法,把一席话恰如其分地说出来、有思有想地写出来的呢?她可并非对他一昧地歌功颂德,她是有思有想地写,既不加粉饰有时甚至还不留情面——在她要设问要质疑当下的也包括他们企业所存在的问题和症结的时候——这些令他自己也头疼的问题,真是说到点子上了,由她这个无冕之王说出来,真是再好不过再过瘾不过了!
他感叹她真像他肚里的蛔虫。
但他还是后悔起来,除了后悔不该轻率地请来了这个他曾经那么愚蠢地小看了的宁可,他也后悔,也许,他不该至少不该那么早的把离婚这事提到日程上……
在省报、市报如此众口一词地为他大唱颂歌时,起码,他不应该在私生活上被人落下一点话把。
令他惊心的还有许多,比如,她竟在文章里提到“大碗茶”一说!
她是从哪里得来的信息?肯定是烈烈,这小蹄子!她难道不知道这是我的麻骨?幸亏是宁可,到底是宁可,她三言两语说到龙井说到茶,笔锋轻轻一转:“是做极品龙井还是大碗茶?这是于津生们所犹豫的,也是我们许多人所期待和欲要选择的……”
真鬼!
面对这样鬼的耍笔杆子的人,就不是一个“谢”字能了结,就不仅仅是像一般的记者作家可交往。
但是,如果这样的人能真正成为知己知音,那将是……哦,于津生,你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把个小丫头烈烈早早当作红粉知己,你真是一只坐井观天的癞蛤蟆!
你想到哪去了?于津生,你真是噁心,不可救药!你当人家都是任你捏的糯米粑粑,你看得上人家人家还不知怎样看待你哩!人家要真正知根知底知道了你的老底儿要是不对你嗤之以鼻,就算你的造化了!
别别别,你就别想入非非了,你就好好想一想你该想的事,于津生,你该认真想一想的事太多太多了,你怎么还有心思想这些事?
不不,想这与宁可有关的事,决不算想入非非花哩胡梢,这怎么算花哩胡梢?宁可她是个非常正经非常严肃非常能干非常有智慧的人,起码,她不是个能让男人轻易降伏而是能够降服男人的人,起码,这宁可有侠气,有男儿气,但她是内在的,内敛不张扬的,她那双眼睛既能洞察秋毫也能藏事,这样的女人是能够辅助男人成大事的,绝对。
当然,她也是值得你于津生今后要为之真诚相与高看厚待必须成为知交的朋友,只要她愿意,绝对。
但不知她的那一位……对了对了,在香山饭店第一次见面,她不就说过她有个女儿吗?她的先生好有福气呀!对了对了,那次在香山,我们都说了些什么来着?
他于是拚命回忆,拚命搜索那次在香山饭店突然相遇时,他们都说了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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