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忧树》第67章


冉杰就是宁可的哥哥。
宁可接过信封,里头果然装了一纸淳于抱朴亲笔写的短笺和一张名片。
这老爸真是的,现在才说!宁可一急,猛地动了一下身子,一阵钝钝的疼痛立时传遍全身。“那你就……不不,老爸,你们多久,是不是几十年都没见过面?你就没和他好好聊一聊?你至少得好好请他吃顿饭吧?”
“请他?我倒是打算来着,可是,挨得上吗?你想想,他现在是美籍华裔,世界名人,那么多人围着他前呼后拥的。他的这封信和这张名片,对了,这还是他临走前又专门寄到我们家的,才……因为他亲自找上门时扑了个空。你看你看,我又在说倒装句了!食言食言,该掌嘴!”
这老爸,什么时候都想得起开玩笑!就像妈妈说的,老虎追到屁股后他也会问老虎:今天你喂过了没有?
老爸就是那样的人!
宁可又急道:“那你起码得问问他的行程呀?”
“怎么问呀,又没见着本人。而且,他给我说这干吗呀?总是被人包围,前呼后拥的,这就是名人之累。所以,还是我们平民百姓好……”
宁可急着插道:“那你也可以回个信问个大概呀!”
“我?唉,可可,你要知道,人与人……就是古话说的,有缘千里能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就是这样,我刚才说的,他说过可能要来H城的,说不定真会来的,那时你们不可以见面了么……”
这一回,又轮到母亲着急了。她怕父女俩关于淳于的无休止又不着边际的议论,过多侵占了他们宝贵的探视时间。“哎呀,我说老头子,你就不能少来这些‘危地马拉’新闻?你尽跟可可说这些没用的话做什么?”
“怎么是没用的?是可可她要问我么?”父亲反驳道。“难道是我耽误了人家的委托?幸亏当事人都在场,宁可你可要为爸爸辩诬……”
“好啦好啦!老头,我可没功夫跟你打嘴仗。一会我们不是还要去给可可买点东西,还要去……”
“妈,爸爸。你们什么也不要忙,什么也不用给我买……对了,我那里乱得很,待会你们是不是先到我们报社招待所住下,再找个钟点工把我那个小窝打扫打扫……”
“这你就别操心了!我们还不知道你那个乱劲!”
“爸爸,淳于叔叔,哎,是该叫他伯伯还是叔叔?他比你大还是小?”
“差不多吧?好像我们还是同庚,记不清生月谁大了,叫伯伯叔叔都没有关系。哦,‘难分伯仲’,对,伯和仲还是有大小的。以后若是见了他,还是尊称他伯伯为好……”
“爸爸,你看他这张名片上怎么还印着清华的校徽哩?”
“这?我倒没留意,可能是别人给印的吧?对了,清华的名誉教授嘛!据我所知,淳于他也是素来不喜张扬的,名片嘛,只不过是留个联络地址而已,淳于他……”
“看来,这次我又不一定能见淳于先生了……”宁可泄气地说。
“你着什么急呀,先养好伤再说,淳于他……”
“看你们父女俩,淳于淳于的,可可,当年你爸爸跟我谈恋爱约会,都没有这样热热切切地念叨过我……”
父亲一本正经地反驳:“看看,说你是个‘心不在焉的教授’,一点没错,记性这么差。”
父亲这一说,宁可很快想起了爸爸曾经给妈妈起的外号——她小时候,印在台历上关于心不在焉的教授的系列幽默小故事,曾引得家里笑声一片。而这‘心不在焉的教授’就是妈妈那时得的雅号。
爸爸曾“揭发”妈妈:当年爸爸追妈妈时,妈妈回的第一封信,就揭他的短——她讽刺爸爸还是语言学家哩,一点不懂精练,一封217字的信,光写妈妈名字就七次,一共占了21个字。
“所以,可可,到你出生给你起名字时,你妈妈坚持让你姓她的姓,我也只好让步,好吧,儿子姓我的,女儿姓你的,你爸爸我最懂得男女平等,一向尊重你们女同胞的权益。连象征传宗接代的儿女姓谁的姓这样的大事,都让步,可可你说是不是……”
“算啦,别得便宜卖乖,那是我们先说好抓阄时抓了我的,你不好赖啦!哼,七老八十你还在女儿面前耍赖皮……”
“哎呀,爸爸妈妈,我说你们俩真逗!我刚才是想问淳于先生……”
“看看看看,又来了,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女,我也说你,宁可,你也是满口淳于淳于的,莫不是也像那些女孩子一样,要做他的追星族么?”母亲很不以为然地再次指着报角的又一条新闻花絮,让宁可看。
可不是么,那报屁股上,一条爆料的新闻花絮,这样写道——
“……这个女孩,没得到报告入场券,在淳于抱朴先生下榻的宾馆台阶上坐了大半夜!当人问起原委时,她大大方方回答说:我不但想追他,还想嫁给他!做人要做这样的人,嫁人要嫁淳于抱朴这样的老公……”
母亲又重重地唉了一声:“现在的女孩真是,这样的话都张口就来……”
“那有什么奇怪的?”宁可道。“开放的社会,活泼的思想,而新闻自由最大的标志就是谁都不用隐瞒自己的观点……“
“啧啧,还振振有词哩,莫不是你也有这等想法?你要是那个女孩,你也会这样说?!”
“那可没准!”
“可可,你可别说疯话!”
宁可知道,这句话确实不仅仅让母亲、也会让父亲吓一跳,而母亲肯定会紧追不舍。
她笑了笑,又说:“妈妈,看你吓的。我即使有这样的傻念头,还没有这样的好命哩!”
“那你是什么命?傻丫头?!”
“我?!我要是有这样的好命,就不会……”她顿时想起了烈烈说过的话:“就不会买盐也生蛆!”
“什么?可可,你说什么?”
“没有什么,不过一个比喻……”
“比喻固然能使语言生动,但是,恰当,是第一要素。”父亲郑重地不失时机地说。
“对对,多谢老爹爹金口玉言的教诲!”宁可用左手掩住缠着绷带的右腕,向父亲做了个作揖的手势。
母亲瞪她一眼,又想说什么……
幸亏,给她打针的小婷推门进来了。
父母走后,宁可又把这封信拿了出来。
“宁可大记者:您好!
谢谢您给我写过那么多的心意美好的信。不久前,我才知道您是我尊敬的老同学冉言的女儿。真是太抱歉了。以前我总是婉拒记者,忙是确实原因,此外,我也有一点虚荣心。因为,我确实没有外界传扬的那么成功那么有成就,所以最怕你们记者,要是被你们生出“这老头不过如此”或“原来如此”的感觉,那对我岂不是一个沉重打击?!(笑)也许,这一来,我就会一蹶不振,要提前去阎王爷那儿报到了。哈哈!
说到你爸爸,我一定要告诉你:小学到初一我们都同班,我每次写作文都是请他修改后才敢交给老师的。他是出色的语文课代表。所以说,你爸爸才是我的恩师。
祝你早日康复。我们以后总会有机会见面的。你说是不是?
淳于抱朴即日匆匆。”
这张巴掌大小的、显然是匆忙之间写下连标点符号算上也只有295个字的短笺,在父母走后继续住院的日子里,被宁可压在枕头下,不知读了多少遍。
那天,宁可没法对父母细说的是,从“919”以后,她就不能不相信命运。
不是吗?“919”那天,如果不是出于那个令她无法言说的复杂心态,她完全没有必要去那个云梦山庄,也就不可能遭遇车祸以及有后来的种种麻烦。而那件早已过去的……事,是的,那件事,为什么至今还像一团驱赶不散的毒雾,无休止地弥漫心头不时地冒出来呢,这件总是令她有点懊恼和皱眉的事,就像堵在缝隙里的灰尘,时不时飘出来,甚至呛得她无法呼吸。
其实,她完全用不着这样的,她和他之间的那些交往和其中的芥芥蒂蒂,算得什么?从法度来说,与于津生相关的事,也许都可以说与他永远无法解开的“谜团”,于津生与某某大案有牵连。她宁可明摆着什么也不是,她为什么要如此耿耿于心呢?她与之沾边的,不就是那件她觉得小小的沾了点不清不白的个人隐私么?而且,这件芥子般的小事,在以后,不是早已“说开”了么?为什么现在又冒出来,像毒蛇般咬啮她的心呢?
是否因为那日祁副书记的郑重其事的提问?这事,后来不是什么下文也没有了吗?你何必看得如此严重?
不不,如果没有那件总是使她愧疚不已的事,她恐怕不会这样的。
这件早就该泯灭成灰的事,折磨得她太久太久了,直到现在。只要于津生的事没有了结,她就无法从他的阴影中走出来。
是的,组织上并没有对她怎么样,更没有找过她的麻烦,只除了祁副书记那天略有所指的谈话外。现在,显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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