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第3章


“这样吧,”贺红袖柔声细语,“你要多少,我给你吧。”
什么?我一转身,看向她似笑非笑的眼神。只觉得她鲜红的旗袍上绣着的金色玫瑰花特别的刺人眼。
“那就谢谢三夫人赏我三个大洋了。”爹已经接上了话。
“你住口!”我大声呵斥他。要是贺红袖真将三个大洋借给了我爹,从此后我就欠了她一个人情,在这个家里还有我说话的地么?只能被她牵着鼻子走,我还有爬上枝头作凤凰的道理么?
“你个小囡,自己没用。人家三夫人有钱借你还不让,你是想让你老爹和阿猴活活饿死么?!”爹也红了脸,将我拉扯的手一把推开。
“啊呦,怎么说着说着就红了脸了?”她笑着,用扇子轻轻遮住唇角,“我这里有三个大洋,何老爹你就拿着吧。”说着芊手一扬,随身的丫环从转角处上来,将三个大洋伸到爹面前。
我一见另有外人在,便放开了拦着爹的手。爹迅速的将三个大洋揣到怀里,连声道谢,飞一般的转身而去。
“贺红袖,”我冷哼了一声,“别以为我会惦记着你的好。”心中懊悔没有多余的钱给爹才让自己欠了眼前这个敌人一个大人情。
贺红袖轻轻浅浅的笑着,高开的旗袍下,曼妙的身姿靠近了我,附上了我的耳朵。
她身上阵阵茉莉花香滑过我的鼻尖,她温润如玉的声音进入我耳边:
“飞霞妹妹,我可没让你惦记着我的好噢。老爷啊,刚才去你的储香阁了。啊,你说若老爷知道你不但没有照顾小少爷,还和他最讨厌的丈人在一起,老爷会多么生气呢?”
还没等她说完,我便已经认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我倒退三步,指着她:
“原来你一直都在耗费我的时间!”老爷已经很久没来储香阁了,要是他一来,非但没有见到我,还让他知道我与爹私会,那么,可能我这一生都没有机会了。
见她笑脸盈盈,更让我嫌恶,原来,这个女人早就计划好了一切,早就等着看我的洋相了!
脸刷的就白了,我回身,掀起裙角,飞奔起来。
“啊,飞霞妹妹,忘了跟你说,老爷我一刻钟以后会要回去的。”她在身后喊着,动人的声音此刻听到我耳里,却好像声声催命!贺红袖,我不会让你得意太久的!只要我及时赶回去,我一定会将老爷留住!一刻钟,哼,老爷的行动难道也要受你控制么!
沿着白墙根走便到了储香阁。见门外停了一口墨蓝的轿子,心里便“咯噔”了一下,又喜又惊起来。喜的是老爷还在,要挽救还来得及;惊的是我又该怎么面对老爷。
慢慢调整了下狂跳的心和不顺的呼吸,提裙我跨进了储香阁。
不出意外,储香阁中各色人等的眼神均看向了我这儿。王妈在一边低垂了头偷偷的看了我一眼;丫环则略微摇摇头,暗示我老爷在场;阿朴跪在堂前。堂上还有一人身着布衣马褂,见了我赶紧行了个礼:
“四夫人。”
我回了个礼,老爷跟前的刘管家,说来实际的权力要比我们这些妇人大很多了。待我欲起身,一个瘦削的身形从内堂缓缓站了起来,走出了阴影。
“老爷。”我俯身跪拜,心中惴惴不安,不敢抬起头。
低垂着的眼角瞥到茶色的长衫衣角出现在上方,一个不算很大的黑影覆盖住了我略微颤抖的身子。
“去哪儿了?”阴冷到没有一丝感情的声音,好像从地狱传来,将我的身形拉到极深极深的冰水里,冰冻彻骨。
“去,去外面逛了逛。”听到自己牙关打架的声音,腿有些发软,我知道我在哆嗦。
“祖荫都不顾了只知道去外面逛!”忽然一声暴喝,劈头盖脑而来,茶色衣衫里伸出一双褐色皮鞋,往我身上便是一脚。
力气不大,却将我踢了好远。我紧紧捂住胸口,不让疼痛蔓延开来。耳中却注意到了另一个讯息。
“祖荫怎么了?”听老爷口气,怕是出了什么事,才会暴怒成这个样子,我一把拉住身边的王妈。“祖荫出了什么事了?早上不是还好好的么?”
王妈在一边哆嗦着,一边小声地告诉我:
“夫人走后,小少爷就开始发烧。刚请了先生来看,说是得了寒气,抓了些药,倒是没什么大碍。”
没什么大碍?听到这儿,我才松了口气。还没等我回过神来,背上传来一阵剧痛。
眼泪顿时不争气的涌出,回身本能的护住背部,这才看见竟是老爷举了拐杖重重的击打下来!
我惊叫一声,往前爬着躲。刘管家一见形势不对,赶紧上前将老爷手腕托住。
“老爷,您别气着了,有话可以和四夫人慢慢说。”他安抚着老爷,这才不让那拐杖再次击落。
“哼,慢慢说,我看她早就不把我放在眼里了!要不是你屋里的人跑来告诉我祖荫生病了,我们徐家三代单传的独苗苗今天怕是毁在你这个不负责任的女人身上了!”老爷激动地骂起来,“阿朴早就告诉将你私下去见你爹的事情告诉我了。不然你还准备瞒我到什么时候!臭娘们,居然敢骗我!”越说越激动,他一挥手:
“老刘,替我教训这个不守妇道的女人!”
我一见他一本正经不像是说笑的样子,心中大骇,看今天这阵势,他不打死我是不甘心了!身体发抖,眼见刘管家一脸无奈的接过拐杖。院内众人无人敢说半句。
正在这时,忽然大门口跑进来一人。是老爷身边的跑腿阿三。
见他一个扑腾跪在地上,朗声道:
“恭喜老爷,贺喜老爷!”
老爷拧眉,阴沉道:
“说。什么事?”
阿三磕了一个头,这才喜气洋洋的扬起脸:
“刚黄大夫叫小的禀报老爷一声,三夫人,怀孕了!”
“真的?!”院内诸人均不可置信,老爷更是激动万分。
“阿三,你是说,你是说黄大夫说的?”
见阿三肯定的点了点头,老爷竟然一阵哆嗦:
“好,好,”刚才的满脸戾气竟然换成满脸喜气,“快带我去红袖那里,快快!”
竟早就忘了我的存在,飞奔而出。
一行人也都鱼贯而出。院内一瞬间已从人间地狱变成了清冷月宫。
王妈和丫头一左一右将不能起身的我搀扶起来。我却早就无知无觉。
贺红袖,也居然怀孕了!虽不知生男生女,但也该是有一半的机会。这可怜我,今日刚遭人唾弃,来日就连唯一可以炫耀的资本——儿子,也被人一一夺去,那我,还有什么机会再出头,还有什么能力再立足在这个深深大院中呢?
微弱的阳光照在我身上,我却遍身寒冷。看不到前途,看不到希望,这个老天,竟真要把我赶尽杀绝才好么?
4,通(上)。
那日夜里,阿朴进来通报,说是大夫人有请我去挽香进打麻将。
我挣扎着从床上起来,知道午间的事情早就传遍整个府第,大夫人一定是将我叫去好好羞辱一番。心里有千个万个不甘愿,但还是决定硬着头皮去一趟。
夜风习习,难得的弦月高挂中天。淡薄的月光洒在青石小路上,似蒙了一层纱,如梦如幻。石缝中偶尔窜出几棵草,淡月清风,春庭夜中,本该是似梦时节,可惜我背上伤痕依旧,走起来牵动中,酸痛不已,也没这个心思欣赏庭院间的景致。
好不容易到了挽香进门口,便听见里面一阵喧闹声。看来来看我笑话的人还真是不少啊。
忍痛昂起头,我是一时失策了,但不能失了气,平白被人瞧不起。
挽香进主屋灯火通明,我推门进去,只见大夫人挽着黑髻,插着翡翠金玉簪,一身对襟牡丹纹暗综绸褂,坐在桌前主座上。
红木方桌左手边是大夫人的妹妹,扬州首富钱老爷的夫人;在她对面的正是日间的冤家对头,贺红袖。只见她早换了件丝绸短袖明黄旗袍,淡白菊花点缀其上。烫了得卷发微微向上翻起,见我进来,眼波一流转,煞是好看。背对我坐着的那个却是从未见过。
我将背痛忍住,朝大夫人福了福。
大夫人并不太眸,只道:
“你也来了。这是钱太太。”
我又将身子转向钱夫人,恭顺道:
“钱太太。”
贺红袖早就站起,伸手朝我的手肘一托,边道:
“还跪着干什么,都是自己人么。”
我本来是痛极,几乎忍不住要趴下,站是站不起来了,才会一直跪在那里。
贺红袖用力朝我一托,我这才借她的力气勉强站立起来。心中不免一惊,她竟然看出了我不能行动了么?再朝她看了一眼,见她早就转身回到牌桌,这才放宽了点心。看样子只是个巧合罢了。
刚才因为一阵尴尬,竟没有注意到背对我坐着的那人已经站了起来,这个时候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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