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旦往事》第15章


是一下子能够补得上的,学术论文也不是马上能写得出来的,而另一些人,在情急之下,则利用别人的劳动,来垫高自己的学术地位。
后来者常常对这一辈人的业务水平有所非议,其实这是特定时期文化政策的产物,当然也与当时的选才标准有关。
一天等于二十年的日子
大跃进时期的各种活动也真多,任务一项接着一项,不但后辈难以想像,连我们这些过来人也难以一一备述。
炼钢炼铁,本来是钢铁厂的工作,但这时却变成了全民的任务。因为毛泽东在1957年11月的社会主义国家共产党和工人党莫斯科代表会议上与苏联相约,提出了超英赶美的任务,即在15年时间内,中国要超过英国,苏联要赶上美国,这样,社会主义阵营就可以战胜资本主义阵营了,——后来,毛泽东又认为:“我们中国赶上英国,可能不要15年,可能只要10年或11年。”“再有20年就赶上美国。”但到得杨西光在复旦党代会上传达时,却说是:“赶上英国不是10年,也不是8年,而是5年!赶上美国,也不是十几年,而是8年!”这当然不会是杨西光本人的创造,肯定也是从上面传达下来的。因为不久毛泽东在薄一波的报告上批示道:“超过英国,不是15年,也不是7年,只需要两年到三年,两年是可能的。”可见决策者对经济形势的估计是非常乐观的,所以计划指标一提再提。
当时中央领导的看法,认为超英赶美,就是要在钢铁产量上超过他们,所以号召全党全民用最大的努力,来提高钢铁产量。1957年我国的钢产量是535万吨,1958年生产指标是1070万吨,翻了一番,毛泽东希望1959年的钢产量能达到2500万吨,再翻一番。要完成这样的高指标,原有的设备当然是不够用的了,于是就发动群众,搞起了全民大炼钢铁运动。不但炼钢厂要炼,而且机关、学校、农村都筑起小高炉来炼钢,这叫做土法上马,全民炼钢。复旦自然不能例外,校园里也筑起小高炉,火焰日夜不熄。没有原料怎么办?就发动同学到处拣废铁,这叫做工业抗旱。外文系学生一直找到江湾机场,在废墟里挖出一架国民党军败退时丢弃的汽车壳,大喜过望。但这样的机会毕竟不多,一般拣到的大抵是些零碎的小件。而且学校周围的废铁是有限的,没有几天就拣完了,于是就把各种可拆的铁器拆下来做原料,一直拆到陈望道校长家门口的铁门。历史系学生还到学校后面的铁路上拆下一段备用的铁轨。而炼出来的成品呢,则连原来的铁门也打造不出来,更何况铁轨。这时,大炼钢铁的目的性已经没有了,只是为完成指标而完成指标,至于炼出来的钢铁质量如何,能否有用,就在所不计了。这其实也是我们生产统计的老毛病:只计产量,不管销路,完全违背了马克思政治经济学中将生产与流通联系起来考察的观点。
不过在那时,却另有一种说法,叫做:不能只算经济账,而是要算政治账。大炼钢铁,在经济上显然是得不偿失,这一点不必等到彭德怀指出,谁都能够看得出来,但领导上却以为把群众发动起来了,就是最大的成绩,赔几十亿钱,只是交学费而已。毛泽东最崇尚群众的积极性,说是人多议论多热气高,所以无论干什么事情,都要搞群众运动。全民赶麻雀就是一种群众运动,虽然动用的人力甚多而轰毙的麻雀很少,但除四害的声势却造起来了。后来虽有科学家为麻雀正名,将它从四害名单中除却,不再加以围剿,但除其他四害,仍旧用的是人海战术。我还记得1959年夏天全校灭蚊的情景:每临薄暮,大家都在面盆里涂上一层肥皂水,然后到树丛、草坪、屋角等蚊虫出没之处去扑,不一会,就能沾满盆底,于是再涂,再扑,效果的确不错。灭蚊当然是好事,但何以不用药水喷射,而要动用那么多人力,当时只觉得时间可惜,事后思之,大概也仍是要发动群众,制造跃进气氛吧!
要有跃进气氛,就不能按照常规办事,更不能搞得冷冷清清。领导上一再强调,“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的总路线,“多、快、好、省”的灵魂是一个“快”字,这种快的速度,就如马克思在描述共产主义社会时所形容的:“一天等于二十年”,于是就拿这句话作为行动口号,响遍全国。
既然要快,于是什么事都讲究速成,连体育成绩也不能例外。那时体育锻炼实行一种劳动卫国制,简称劳卫制,各项运动成绩都订有较高的指标,要达到并不容易,只能根据各人情况量力而行。但那时各个班级却要限期全体通过,当然就要采取许多超常规的措施。比如,学开摩托车,一般总要先会骑自行车,能够在两轮车上平衡住身体,再掌握摩托车的性能,慢慢学开,但这样按部就班地学起来时间太长,不符合跃进精神,于是有些不会骑自行车的,就直接跨上摩托车飞驰起来,一下子撞到篮球柱子上,撞得头破血流且不说,有人还撞掉了门牙,——好在他们还是在体育场上学骑,如果骑到马路上,就更危险了。跑一百米也有新的措施:将那些跑得不好的人拉到桥头上往下跑,利用斜坡的冲力来提高速度,如果再达不到标准的,食堂里还准备了许多猪尾巴给他们吃,据说吃猪尾巴有助于提高速度,——于是大食堂门口出现了一张漫画,画着猪八戒面对一群没有尾巴的猪,并附有一段对话,猪八戒问道:“孩儿们,你们的尾巴哪里去了?”群猪答道:“到复旦大学食堂里去了。”但也有人提出,说是老是供应猪尾巴,是因为膳食科有人贪污,把便宜的猪尾巴当肉来供应了。学校还对此追查了一阵子,后来把中文系的一名调干生派去做膳食科科长。
当然,这些并非复旦的主要跃进成果。复旦领导很明白,正如农业上要抓粮食产量,工业上要抓钢铁产量一样,教育上也必须有自己主要业绩,才能站得住脚,这就是教学与科研。而复旦,正是在这两个方面跃居全国领先的地位。
在1957年以前,复旦的教学工作一直是老教授唱主角,中年教师为辅,以我们中文系53级为例,专业课程的任课教师是:文艺学引论——蒋孔阳讲师;语言学引论——吴文祺教授;现代文学作品选——鲍正鹄讲师及余上沅、方令孺教授;古代汉语——张世禄、郑权中教授;现代汉语——乐嗣炳教授、胡裕树讲师;写作实习——濮之珍、王运熙、杜月村讲师;先秦两汉文学史——蒋天枢教授;魏晋南北朝及隋唐文学史——刘大杰、王欣夫教授;宋元明清文学史——朱东润、赵景深教授;中国文学批评史——郭绍虞教授;汉语史——吴文祺教授;俄苏文学——原任课教师贾植芳教授因胡风案被捕,请外文系杨烈教授讲授;西方文学——外文系伍蠡甫教授;中国现代文学史——这门课因排在四年级,原任课教师在人事上有很大的变动,除贾植芳教授被捕外,余上沅教授又因潘汉年杨帆案被捕,方令孺教授正忙于出席各种会议,鲍正鹄副教授则被派到埃及和苏联去讲学,一时竟无人上课,临时请华东师大许杰、徐中玉二位教授各做两次讲座。这四年的课程,除中国现代文学史无人系统上课,略有欠缺之外,总的说来,师资阵容是相当强大的。但到得1958年,随着拔白旗运动的开展,许多老教授都下岗了,而由青年教师顶上第一线。
复旦的青年教师要走上讲堂,原先是有很严格的一套程序的:先给老教师做几年辅导工作,再写好讲稿,由主讲教师审阅后试讲一部分,到了一定的火候,才能独立开课。就职称来说,也总要讲师才能讲课,顾名思义,他们是讲课的教师嘛。这套程序,原是为保证教学质量而设置的,但在大跃进年代看来,却是少慢差费的做法,非加以突破不可。所以当时是不给一点准备时间,一下子就把一批青年教师——有许多还是助教——推到讲台上去,美其名曰:边干边学,在战斗中成长。并且还把这种做法,作为一种培养青年教师的经验向外介绍。
我不知道其他青年教师的感受如何,在我自己是被搞得非常狼狈的。
大概是因为只专不红的缘故(当时还未给我戴上白专道路的帽子),我在乡下锻炼的时间特别长。理科的许多教师,下放劳动只有半年就调上来了,文科的大部分教师也只下放一年,而我则在乡下劳动了将近一年半时间才调回中文系。回来之后,系领导就通知我,说系里新成立了一个文艺理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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