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旦往事》第11章


本誓当尊重蒙古人民共和国之领土完整与神圣不可侵犯性”,显然是拿中国的领土主权来做交易,更加引起中国人的反感。救国会的同仁为此发表了一封《致斯大林大元帅的信》,以示抗议。但在当时,凡对苏联有意见,即被认为是反苏,而反苏即是反共,所以算是一个大问题。但救国会是一支有影响的政治势力,不能不加以团结,于是责任就落到这封信的执笔者王造时身上,从此对他就有了看法。虽然史良曾经提出,这是大家的责任,不能由王造时一人负责,而且王造时也对周恩来作过解释,但看法既已形成,就会有一种思维定势,要改变也难。所以在反右运动中他本来就在劫难逃,再加上他在各种座谈会上又鸣放出不少意见,便都变成严重的右派言论。
现在看来,王造时的一些意见,实在算不上尖锐。例如,他在5月20日上海市委宣传工作会议上的发言云:今天的官僚主义,不是个别现象,而是普遍存在着;不是刚刚萌芽,而是发展到了相当恶劣的程度。一般说来,越往下层,越是专横,违法乱纪的事情越多。又如,他在复旦历史系鸣放会上说:希望共产党不要吃老本,老本是要吃完的;基层也应搞大鸣大放。这些话都成为右派言论,上纲为攻击党的领导、火烧基层论,等等。
由于王造时敢于在批斗会上据理争辩,立即被斥为态度恶劣,遭到围攻。在市政协政法组、在复旦登辉堂,都出现了围攻场面。虽然报纸上把王造时描写得狼狈不堪,但据当时参加会议的人说,他倒很佩服王造时的镇定,有政治家的风度。王造时抗议道:“你们是压服,还是说服?周总理也不是这样对待我的。”但那时正是大家竞相表现革命积极性的时候,这些话当然是丝毫不起作用。王造时因为前不久刚与周恩来推心置腹地谈过话,受到周恩来的鼓励,认为周恩来能够理解他,就给周恩来写了一封信,诉说家庭的不幸和目前的处境,并表示愿“以残余年华追随党及毛主席和我公之后,作一砖一瓦之用,而有助于社会主义的建设事业”。此信真是写得“哀而动人”,但仍无济于事,王造时还是被打成右派分子。政协政法组和复旦的批判会不断,《文汇报》和《解放日报》连篇累牍地对他进行揭发。7月4日的《解放日报》上还发表了一篇抹黑文章:《请看伪“君子”的嘴脸!》,副标题是:“王造时,太臭了。他的亲戚、邻居、学生、同事群起揭他的皮,他如果不举手投降,还要更臭更臭”。
在历次运动中,凡是要打倒一个人,总要动员他的亲戚、邻居、学生、同事来编造材料,落井下石,不但弄得他众叛亲离,孤立无援,而且还泼他一身粪水,弄得臭名远扬。尽管这种做法很引起正直人士的反感,但后来不但不改,反而愈演愈烈。在这次反右运动中,报上就发表了许多右派子女与父母划清界限的文章。这种现象并不奇怪,奇怪的是,王造时的小女儿王海容,不但不肯揭发父亲,而且还公开宣称:“我是非常爱我爸爸的。揭发他的那些邻居、亲戚都不是好人!”她当时是复旦物理系四年级学生,与其父亲同在一校,所受压力之大,可想而知。结果,她是以同情右派父亲,划不清界线罪,再加上还曾帮助父亲抄写过鸣放文章,于是也一并被打成右派分子,——此事说起来还有一点戏剧性,有一个星期天,王海容的男朋友来找她出去玩,恰好报纸催索王造时的鸣放文章,急着发稿,这一对情侣就留下来一人帮他抄写半篇文章,结果是双双被打成右派。王造时后来死在看守所中,王海容则因心情抑郁得了癌症,也很早就过世了。王造时的前妻在反右前一年去世了,两个儿子和大女儿则因患精神病而亡,全家只剩下一个后来续娶的妻子,景况实在凄惨。
杨兆龙是法律系教授,从法制的观点来看问题是理所当然的。他在5月9日《新闻日报》上发表了一篇文章:《我国重要法典何以迟迟还不颁布?——社会主义建设中的立法问题》,文中说:“社会主义的建设并不是单纯的物质建设……非物质建设中特别值得注意的是社会主义的法治(有人用‘法制’这一名称……)和社会主义的民主。”他指出:“我们的立法工作在某些方面进展得慢的主要原因是过去在我们中间对这种工作存在着一些不正确的或片面的看法”,并列举了10种看法,如:“认为自己有一套”;“认为中国的情况特殊”;“认为只要懂得‘政策’,有了正确的‘立场、观点、方法’,就可以解决法律问题”;“认为在国内外现阶段的动荡局面中,政府应该有可能灵活地应付各种局面,现在如果制定一套完密的法律,难免限制政府机关的应付事情的灵活性”;等等。
现在看来,杨兆龙的意见是何等正确呀!“文革”以后,经过再一次的思想解放运动,终于出现了一些讨论社会主义民主与法制的文章,得领时代之风骚,其实,却只不过是重复了杨兆龙的意见而已。但杨兆龙的意见,在当时却被认为是极端错误的右派言论,而遭到狠狠的批判,不但杨兆龙本人被打成右派分子,连复旦的法律系也一并被端掉了,——现在的法律系,是“文革”结束以后重新组建的。
杨兆龙从法制的观点质疑历次政治运动的合法性,要求处理问题应有法律依据,而不能光凭政策行事,可悲的是,他这回所遇到的是更大的政治运动,他自己被定为右派分子,却仍然不是根据法律,而是根据政策条文。这个《中共中央关于“划分右派分子的标准”的通知》,总共只有一千多字,条文订得非常笼统,执行起来伸缩性很大,加上本人没有自我辩护的权利,也就必然带有很多的主观随意性了。
陈子展在1949年以前原是个左翼作家,革命教授。他20年代在湖南自修大学里与毛泽东、谢觉哉、李维汉等有过革命友谊;30年代在上海与鲁迅等人并肩战斗过,在文化界很有些名气;40年代在重庆差一点被国民党cc派从大学里除名。但是,他有一股湖南人的犟脾气,所以与新当权者难免有所冲突。最初是为“公馆派”的事。所谓“公馆派”者,是指当年时常进出于校长章益公馆的一批人,而章益与国民党cc派有关,所以陈子展与之斗争甚力。后来,章益虽然调走了,而围绕着章益的一批人又围绕着军代表、党委书记李正文转了,这使陈子展很愤愤,又重新展开新的一轮斗争,这就与新的领导对立起来。其实,鲁迅早就说过,旧的猛人倒掉之后,包围着这个猛人的一批人,必然会去包围新的猛人;猛人可倒,而包围者是不会变的。陈子展之所以愤愤者,是由于他对世情远没有鲁迅参得透的缘故。但这样一来,他的命运也就决定了。
其实,陈子展在1957年并没有参加鸣放,因为他在1952年思想改造运动中受到伤害之后,就拒绝到校上课,同时也不参加任何会议。但学校却并没有放过他,派了一位民主党派头面人物去逼他到校开会。那位民主党派头面人物狐假虎威,对他申斥道:“我代表党,通知你到校开会。”这很激怒了陈子展。因为陈子展一向很看不起此类溜须的人,现在此人居然以“党”的名义命令他,他不禁脱口而出:“你是什么狐群狗党!”这句话应是指这个人所在的党派,不料此人汇报上去,成了陈子展骂共产党是狐群狗党了。这当然是十足的反党罪行。但陈子展根本就不承认他是右派分子,也仍然不到校开会上课,直到“文化大革命”开始,才被学生逼着到校。
王中的革命资历虽然没有陈子展那么老,但他是随军南下干部,是接管上海报业的军代表之一,也算是老革命了,而且还做着现官:复旦党委常委、统战部长、副教务长,兼新闻系主任。听说复旦党委并没有主动想把他打成右派分子,而是由于外界的压力太大,不得不打。王中之所以在社会上有着广泛的影响,是由于他担任复旦新闻系主任以后,矢志搞新闻改革之故。他提出报纸的二重性理论,即认为报纸既有宣传性,又有商品性,所以办报必须照顾群众的口味。他批评《解放日报》一片机器声,一副寡妇脸。他还带了一批人到各地去进行新闻改革的调查,准备写作《新闻学原理》;同时也一路做报告,宣传他的新闻观点。他的新闻观点,在鸣放期间当然是受欢迎的,而反右运动一开始,就成为众矢之的。有家权威报刊,竟然为此发表评论员文章,题目叫做《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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