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旦往事》第8章


1956年8月间在青岛召开的遗传学座谈会,是在苏共20大之后。那时,苏联已经开始对斯大林进行批判,以斯大林为靠山,用行政命令的方式扶植起来的李森科,也开始遭到苏联科学界的清算。这不能不对中国生物学界产生影响。所以在双百方针的推动下,摩尔根学派就有了翻身的机会。对于谈家桢说来,无疑是一次精神解放。次年,毛泽东又两次接见,鼓励他把遗传学搞上去。有毛泽东撑腰,事情当然就好办了,复旦在1959年成立了遗传研究室,后又扩建为遗传研究所,终于在遗传学上搞出了成绩来。
抓重点是为了推动全面。那一年知识分子特别兴奋,觉得发挥作用的时机到了,都有点跃跃欲试的样子。我印象较深的有:周谷城在《新建设》杂志上发表《形式逻辑和辩证法》一文,引起了持续数年的形式逻辑问题讨论;王中在新闻系提出新闻改革的观点,引起很大的社会反响;在我们中文系,一些曾经在反胡风运动中被批判的观点,又提出来讨论,如写真实问题,文学的艺术特征问题,蒋孔阳还在校庆科学报告会上提出了一篇长文:《论文学艺术的特征》,——当然,这与苏联文艺界的新变化也不无关系。这年的科学报告会,办得特别热闹,不但教师提供论文,学生也另辟专场。此后每年举行一次,持续了很多年。应该说,这对复旦的科学研究,是有推动作用的。可惜到得阶级斗争天天讲、月月讲的时候,就在无形中中断了。后来虽然恢复,可已不再有当年的盛况。
那时,使我们特别兴奋的,是领导上还提出要鼓励“独立思考”,这是以前所没有过的。本来,自由的思想,独立的精神,正是知识分子创造性工作的基本要求,在1949年以前,复旦学子还将“学术独立,思想自由”写入校歌。而百家争鸣与独立思考更是相辅相成的,没有独立思考,何来不同意见的争鸣?既然要百家争鸣,当然需要独立思考。但在多年强调思想统一、形成舆论一律的形势下,这种精神已经失传了,现在重新提出独立思考问题,的确是鼓舞人心。当时不但领导上鼓励独立思考,而且教授们也都现身说法,强调独立思考对学术研究的重要性。《复旦》校报上还登着一大篇郭绍虞教授谈独立思考的讲话,很具说服力。
但是,“独立思考”的口号,与“驯服工具论”却是针锋相对,不能兼容的。要独立思考,就不可能盲目地服从;要做驯服工具,就不能进行独立思考。两者冲突的结果,当然是“驯服工具论”取得胜利,凡认真进行独立思考者,无不在现实面前,碰得头破血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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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 “阳谋”下的落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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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6年是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中国知识分子心情最舒畅的一年。
这一年,中国共产党提出了“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方针,发出了“向科学进军”和“独立思考”的号召,这种方针和号召,切合文化科学工作的特点,适应国家建设的需要,因而激发起知识分子最大的积极性。
这一年,人民政府实行工资改革,知识分子的待遇有大幅度的提高。以上海八类地区计算,一级教授的工资有360元,副教授和讲师相交叉的六级工资是156元5角,比原来多出几倍,有些刚工作四年的新讲师就有92元,最低级别的助教也有65元5角。而当时的物价,虽然已经上涨,但还算低廉,一个大学生每月的统一伙食标准是12元5角,大食堂里每客客饭是2角钱。所以这次工资改革,对知识分子的生活的确是大有改善,解除了他们在经济上的后顾之忧。
本来,在这个基础上,是可以出现一个文化繁荣,科学昌盛的新局面的,但是,到得1957年夏天,情况却发生突变。整风运动原先是号召大家提意见,鼓励鸣放活动,但当人们经过一再动员,开始鸣放时,却突然一转而为反右斗争,将积极鸣放者大批打成右派分子,定性为敌我矛盾,而且说,这本来就是一个“阳谋”,目的在于“引蛇出洞”。这真使人惊诧莫名,突兀万分。但现实又是这么残酷,这些中计落网者,从此走上了悲惨的人生之旅。
层层动员,大鸣大放
虽然有了1956年的政策变化,但知识分子毕竟经历过1952年的思想改造运动和1955年的反胡风斗争和肃反运动,仍旧心有余悸,并不是马上就肯大鸣大放。为了造成鸣放局面,上面可以说是花了九牛二虎之力,从中央到基层,层层动员,毛泽东还亲自出马,在天津、山东、江苏、上海等地发表讲话,这才将群众发动起来。
我们可以排一个大致的日程表:
1957年2月27日—3月2日,毛泽东主持召开第十一次扩大的最高国务会议,并在会上发表《关于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的问题》的报告。这是一个纲领性文件,它提出不同于苏联模式的社会矛盾学说,正式将“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确定为文艺学术的方针,并提出与民主党派长期共存,互相监督的政策。这个文件在没有正式发表之前,就破例将记录稿传达到各文化单位,起到全面动员的作用。
3月6—13日,中共中央召开有党外人士参加的全国宣传工作会议,毛泽东在会上发表重要讲话,即后来公布的《在中国共产党全国宣传工作会议上的讲话》,在这里,进一步强调“百花齐放,百家争鸣,这是一个基本性的同时也是长期性的方针,不是一个暂时性的方针”,打消顾虑,鼓励鸣放。这是一个中央级的鸣放动员会。
4月27日,中共中央发出《关于整风运动的指示》;5月1日,《人民日报》公布了这个整风运动指示。
4月底5月初,中共上海市委召开宣传工作会议,吸收党外人士参加,动员鸣放。复旦大学教授周谷城、周予同、王造时、陈仁炳等都参加这次会议,并且做了发言。
5月8日—6月3日,中共中央统战部邀请各民主党派负责人和无党派人士举行了13次座谈会,倾听他们的意见,推进整风运动。
6月初,复旦党委召开各种类型的座谈会,动员鸣放,号召大家帮助共产党整风。有全校性的鸣放会,如6月3日和7日两次教授座谈会,也有党委派人到各系召开的鸣放会,约有几十次之多,有些会议,如物理系、历史系的会议,都有党委副书记王零到场,听取意见。
这种座谈会一直开到基层。在学生中,各年级党支部也都召开年级座谈会,鼓励鸣放,听取同学对党支部和上级党组织的意见。
如此层层动员,造成鸣放气氛,许多人终于打破顾虑,直言提出意见。这些座谈会上的发言,每次都作有记录,墙上贴的大字报,也有专人抄存,名曰留作整改依据,实则作为“反攻”时备查之用。这些会议记录和抄存的大字报稿,想来现在应该还是保留着的罢。但是复旦虽说建立了档案馆,而这些40多年前的历史档案却并不开放,所以我只有摘录一些当时校报上的记载和根据对过来人的访谈记录,来说明那时复旦的鸣放情况。
共六人举行了座谈,党委王零同志也参加了这一座谈会。物理系系主任王福山教授说:“过去党做错了事,总不肯公开地向群众承认错误。只是个别的道歉,群众不知道。这就不能发挥人的积极性。党又不愿意接受群众的意见,直到碰了鼻子,还说有理,群众很不服气。而且以前一味强调苏联怎么好,怎么好,这实际上是一种洋教条。”在“以党代政”方面,他举出与自己有关的三件事情:系里请某教授任副系主任,调某教师到安徽师范学院去教书,事先他都不知道。周世勋先生到北京去开什么会,也不告诉他一下。他说:“现在有人觉得,国家是党的国家,好像只有党员是爱国的,群众是不爱国的,群众是被雇佣的。……”在回忆历次运动时,王恒守教授说:“有些人无中生有,打击别人,抬高自己。这是要不得的。肃反后有些人入党,很多人不服气。认为这种人入党,使真正好的人不愿入党了。”他还说:“抓别人辫子打,永不会亏本,打中了得奖受赏;打不中也有奖,这比资产阶级做买卖还‘稳’。”
6月6日,《复旦》校报以通栏标题《继续“放”“鸣”,揭露三害,提出建议,帮助共产党整风》报道了各系鸣放的情况。其中报道了新闻系副教授舒宗侨对共产党的指责:“你们讲的是一套,做的是另外一套!”法律系教授杨兆龙说:“法律系办得最坏,是公安机关,法院作风。所以不能说成绩是主要的,错误是次要的。如果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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