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星开始》第55章


谭岳听出来邵维明话里想要挖角的意思。叨了一口菜,只说合作是需要天时地利人和的,勉强不来。
“说出来也不怕你笑话,我们宏新就是没有一个像样子的一哥。王乐笛孩子气太重,也不太照顾后辈,哪像谭先生这般有人情味,为了后辈,方文隽,亲自去看他电影来提携。”
“文隽成长空间还很大。”
“是啊新人奖嘛……我也悄悄跟您说,后来魏丰和迈天影城主动加了场次,上映时间也延长了两周。票房应该是相当理想的,保守估计,破亿吧。”
谭岳有所指地说道:“这么好的成绩,投资方应该挺开心吧。”邵维明轻轻推了一下,说主演方文隽应该开心才是。谭岳笑笑拿着酒杯说:“小方就这二两,继续灌也装不下。”
邵维明泛泛地说没有投资人不愿意见影片回本的,两人也就都点到为止,不再深究了。
酒过三巡,不管真假,三人都有些酒气微醺。窗外草木响起了淅淅沥沥的声音,拉开竹卷帘,落地窗的玻璃外,锦鲤池粼光闪闪。
“雨下得不小,行车不便今夜就先留宿在这儿吧。”邵维明极力劝说。
“谢谢好意。不过这里位置有些偏,明天去公司以及赶通告会不太方便。”谭岳猜想邵维明心机颇深,定不会安什么好意,一口咬定绝不停留。
谭岳这样说,邵维明就不再挽留了,他拉着程鹤白准备一起将谭岳送出别墅的门。已经是夏末了,晚上的雨凉意十足。光线晦暗,和式庭院大宅第显得十分空旷。雨滴敲在竹林里,跟打在木鱼上一样。
凌青原不敢醉得太深,他是被邵维明灌了很多,可也本能地用两分演技维持最后一点清新。他怕醉,邵维明是一只狐狸。谭岳和邵维明的对话他是没插嘴,可一句句都听见了。他们两个,每一句话都不是空的,隐隐都有所指。他也怕昏了头,本能反应说了不该说的话。
吴栋开着谭岳的轿跑从车库里出来。邵维明说影帝太简朴了,如果有意来宏新的话,他愿奉上一辆豪车。谭岳说他不太在意这些,然后将视线移到程鹤白一边。
邵维明把程鹤白拉来做陪似乎是个迷,难道说他单纯就想让这年轻人伴奏一曲吗。如果不是自己太敏感的话,他察觉邵维明对这个年轻人有某种捏不准的意图。当然若说是内…幕交易,养育关系的话……谭岳固然深为不耻,可这是宏新的地盘,本无他出头余地……
凌青原想要离开这里。他看准时机,提出自己醉得不像样子,不该再打扰了。他明白,以现在的状态,单独和邵维明相处绝对不会好过。
“你这样子能走么,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了。今天刚夸了你,别禁不住夸在谭先生面前丢自己的脸。”邵维明假装脾气上来了,装着用有些刻薄的态度训斥手下的艺人。他伸手搂上程鹤白的肩膀,作势就要把他往自己怀里带。
“谭先生是客,送客之道你忘哪儿去了。我是主,同意让你走了吗。”邵维明冶声道。
凌青原嘴里泛苦,他不知道邵维明这一竿子插在他心口要穴上是什么意思。邵维明要留他做什么,当着谭岳的面,凌青原不想被谭岳看成是一个蝇营狗苟求上位之徒。
“每个人都有喝醉的时候,模样千奇百怪没什么好丢脸的。”车已经到了,谭岳还站在原地看着邵维明说:“刚才咱们不是还说,要对后辈宽容些。小程真醉了,醉酒误事。邵总要是不介意,我顺道捎他到街区,让他打车回去吧。”
谭岳出面搭手的举动让邵维明眯起眼睛。佯装醉酒的邵维明清醒如灵狐。而且让人意外的是,邵维明非但没有坚持己见,反倒就势假意嗔骂了程鹤白两句,说他讨到巧,让他好好感谢谭岳。看到程鹤白连连称是,又对谭岳说了一通麻烦了过意不去,才放他们走。
两人跟车走后,夜色阑珊庭院里落得一片阒寂。邵维明在屋檐走廊上的台阶坐下,随手拽了一根沿阶的白茅根,他闪烁的眼神就如雨中晦明不定石灯笼。没有留下程鹤白是可惜,可也验证了程鹤白的价值。邵维明不由思量,他怀里若换了一个醉酒的人儿,谭岳依旧会出面助他脱身吗。
“好一首《船歌》……我不懂音乐,但是我知道做戏敷衍与全情投入的差别。”邵维明在脑内滚动了一遍程鹤白的履历,家庭困难,一母一妹,少年丧父,教育程度不高……偏偏有着神眷的天赋,他另外追加一笔:还和当届影帝莫名投契。
时间总长着呢,玩耗子,总得玩腻歪了再慢慢吃掉。
“你住在哪儿。”车开动起来,谭岳问程鹤白。刚才出声截下邵维明的举动,连他自己都未及细想。只下意识而为之,下意识地,不能让他留在邵维明身边。
“进了市区停一下就行。我能找回去。”凌青原有些不自在地靠在坐垫上,仰头努力抑制反胃的恶感。
稍微冷场了一下,谭岳直接问开车的吴栋知不知道宏新娱乐的公寓区在哪儿。吴栋报了个地址,谭岳征询程鹤白,像是在求证:“你若不说,吴栋就往那儿开了。”
“……是鑫鸿小区,麻烦了。”
“要是不太舒服说话,就别说了。休息一下,到了吴栋会叫你。”
凌青原轻声道谢,头转向窗口合上眼睛开始放空。他能感觉到谭岳有如实质的目光笼罩着他,给他一种捉摸不定的感觉,也许彼此都是这般的心存疑虑。
“《闻香识女人》的是谁拍的?”谭岳问。封闭的车厢里,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如诱导,却把探究埋得很深。
“马丁布莱斯特。”凌青原懒懒地应着。
“小程,你是青原的影迷吧,该知道他每部戏的上映时间。”谭岳依旧和他闲聊。
“唔。零四年《逝水》,零六年《忍冬》,零九年《孤岛》,一三年《暌违》,然后是《魂兮归来》。”若说影迷,知道这些也无可厚非。凌青原顺着酒意不过脑子,打了个哈欠继续犯懒。
“《逝水》没在内地获准映……”谭岳敛目看着程鹤白,一字一句像是说给自己听:“那时候你才多大,你又看明白了些什么……以致能把它的主题曲以电影风貌奏出。”
“选择……”凌青原呼吸沉滞,有一茬没一茬地应着谭岳,像是被撩着毛的猫。
《逝水》这部电影,十有九个观众读出的都是战火拆散的兄弟情。谭岳却知道,凌青原当时构思执导这部戏,是为送给他的好哥们,他步入婚姻殿堂的挚友。由表及里,故事的主旨,其实是对兄弟被迫各自天涯的控诉,两人之间无法再见的思念。
这写得又不止是战争,不单是兄弟。
“你先休息吧。”
谭岳一路再无多言,只是侧头看着程鹤白,入定般地看了一路,几乎能数出他浅浅的呼吸。车到达鑫鸿花园的时候,晚间突如其来的阵雨已经小了不少。吴栋停稳了车,回身要叫醒程鹤白。谭岳做了一个制止的手势,犹豫了一下稍微往程鹤白的方向倾了些。
“小程。”谭岳拍了拍他的胳膊。他睡得不熟,不过是养神的程度,谭岳这一叫意识很快就回来了。他按了一下额头,坐直身子就去开车门。
“谢谢,太感谢了谭先生,也麻烦吴师傅了。”
“晚上走路小心些。”谭岳没有多说什么,任何人眼中,两人也只几面之缘前辈后辈的点头之交。旁边的程鹤白很快下车,帮他们关好车门,看着轿跑走远后才慢慢挪回小区。
“岳哥,那小孩儿是……”吴栋知道谭岳为人,表面看上去对人好是没话说,但也有分寸,不至于做到对一个醉了酒的小新人这么照顾的地步。
“还记不记得我们之前去看过电影,在海报后面听过一对兄妹在说演戏。这就是那个哥哥。”
吴栋搜寻了一下记忆,忽而感叹道:“哦,就是那个能说会道的小子嘛。我记得他没吃过猪肉,偏偏煞有介事知道该怎么养猪。”
吴栋的比喻实在太通俗。谭岳也接了一句玩笑:“我总感觉,他不仅养过猪,还会杀猪。人进过猪圈儿,味道会飘很久的。”
“那他算什么呢,一个小年轻,是猪兄弟遗失在外的堂表亲戚?”
“臭嘴堵上吧吴栋,再说就把自己也骂进去了。哪里是猪啊,圈儿里的人,一个个不都鲜亮得很么。”
吴栋挺委屈地叫了一声岳哥,说圈子是猪圈的明明是他。只听谭岳又说:“最近我的错觉是越发离谱了,总觉得见到了不可能再见的人。”
吴栋连忙安慰道:“岳哥是最近工作太辛苦了。”谭岳点点头,道了一声可能吧。心里却不由自主地想起旁边坐过的年轻人,想起他眉间常带出的清冷,以及笑起来像火花一样灵动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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