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督司祭忘了疲乏,走来走去,接着讲下去。助祭光秃的头顶上和脑门上冒出一颗颗小汗珠。他抬起负疚的眼睛看着监督司祭,说:“可是话得说回来,难道我没管教他吗,费多尔神甫?求上帝怜悯,难道我对孩子没负起做父亲的责任吗?您自己也知道,为了他,我什么也没吝惜过,一辈子辛辛苦苦,祷告上帝,只求让他受到真正的教育才好。讲中学,他进过中学,讲家庭教师,我也给他请过,讲大学,他也读毕业了。至于我没能把他的脑筋引上正路,那么费多尔神甫,您也想得出来,我没有那种本事啊!当初他进了大学,有时候回到这儿来,我总是按我的想法开导他,他不听。我对他说:”你该到教堂去。‘他就问:“为什么该去呢?’我就对他解释一番,他却问:”为什么?何以见得?‘要不然,他就拍着我的肩膀说:“人世间一切事情都是相对的,近似的,有条件的。我固然什么也不知道,可您也什么都不知道,爸爸。’”阿纳斯达西神甫用嘶哑的嗓音笑起来,咳嗽着,手指在空中微微动了一下,好象要说什么话。监督司祭瞧着他,厉声说道:“不要多管人家的事,阿纳斯达西神甫。”
老人不住地笑,满脸放光,助祭的话他显然听得津津有味,仿佛暗自庆幸世界上除他以外还有别的罪人似的。助祭真心诚意地讲着,十分痛心,甚至泪水涌上了他的眼睛。费多尔神甫开始怜惜他了。
“这是你不对,助祭,你不对,”他说,然而讲得不那么严厉,不那么激烈了。“你既然会生孩子,就也得会管教孩子才成。应当从小就管教他,等他做了大学生再纠正,就来不及了!”
紧跟着是沉默。助祭把两只手合起来,叹口气说:“可是话要说回来,我得为他负责!”
“说的就是啊!”
监督司祭沉默了一忽儿,又是打呵欠又是叹气,然后他问:“今天谁念《使徒行传》?”
“叶甫斯特拉特。素来由叶甫斯特拉特念。”
助祭站起来,用恳求的眼光瞧着监督司祭,问道:“费多尔神甫,现在我该怎么办呢?”
“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我又不是父亲,你才是嘛。你心里比别人清楚。”
“我什么也不知道,费多尔神甫!您行行好,教一教我吧!
信不信由您,我的心苦死了!现在我睡也睡不着,坐也坐不稳,节日也不成其为节日。您教一教我,费多尔神甫!“
“那你就给他写一封信。”
“可是我给他写些什么呢?”
“你就写,照这样过下去是不行的。要写得短,然而严厉,郑重,既不冲淡也不减轻他的过错,这是你做父亲的责任。你写了信,就尽了自己的责任,心安了。”
“这是实在的,可是我该怎么给他写呢?从哪方面谈起呢?
我给他写信,可是他会回答我说:“为什么?何以见得?为什么这是罪过?‘”阿纳斯达西神甫又发出嘶哑的笑声,他的手指头活动起来。
“‘为什么?何以见得?为什么这是罪过?’”他尖声说。
“有一次,我听一位先生忏悔,我对他说,过分指望上帝的仁慈是罪过,可是他问:”为什么?‘我原想回答他,然而这儿,“阿纳斯达西拍着脑门说,”然而这儿什么也没有!嘻嘻嘻嘻。
……“
阿纳斯达西的话以及他对一件并不可笑的事发出的那种刺耳的嘶哑笑声,在监督司祭和助祭心里留下了不愉快的印象。监督司祭本来想对老人说一句“不要多管别人的事”,可是没有说出口,光是皱起眉头。
“这信我不会写!”助祭叹道。
“你不会写谁会写?”
“费多尔神甫!”助祭说,偏着头,把手按住心口。“我是个没受过教育、脑筋迟钝的人。您呢,主赐给您聪明和才智。
您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懂,什么都了解得清清楚楚,可是我连话都说不利落。您发发善心,教给我写信吧!请您教给我该怎样写,都写些什么。……“”这有什么可教的呢?没有什么可教的。坐下来写就行了。“
“不,您务必发发慈悲,修道院长!我求求您。我知道他看了您的信会害怕,会听从,因为您也是个受过教育的人。您行行好!我坐下来,您一句句念,我写下来。明天写信是有罪的,今天写正是时候,我写完信也就心安了。”
监督司祭瞧着助祭脸上恳求的神情,想起不招人喜欢的彼得,就同意给他念。他让助祭在自己的桌子旁边坐下,开始念道:“好,写吧。……基督复活了,亲爱的儿子,……惊叹号。
我,你的父亲,听到了流言,……下面加括号,……至于我是从哪儿听来的,这与你不相干,……括号。……写完了吗?
……据说你过着一种既不符合上帝戒律,也不符合人间法律的生活。尽管你表面上用生活的安乐,或者俗世的浮华,或者受过教育的身份来粉饰自己,可是这都不足以掩盖你异教徒的面目。你名义上是基督徒,然而实际上是异教徒,如同其他一切异教徒那样可怜和不幸,甚至比他们更可怜,因为那些不知道基督的异教徒是由于无知而堕落,你堕落则是因为你守着宝贝却视而不见。我不打算在这里列举你的恶习,这些你都十分清楚,我只想说明:我认为你堕落的原因就在于你不信神。你自以为是聪明人,夸耀你的学识,然而你不愿意知道:缺乏信仰的学问不仅不能提高人,甚至把人降到低级动物的水平,因为……“整个这封信讲的都是这套话。写完以后,助祭大声念一 遍,脸上放光,跳起来。
“才气,真正的才气啊!”他说着,把两手一拍,热情地瞧着监督司祭。“主赐给您这么大的才气!不是吗?圣母啊!
换了是我,大概就连一百年也写不出这样的信!求主保佑!“
阿纳斯达西神甫也兴奋起来。
“没有才气绝写不出这样的信来!”他说着,站起来,活动着手指头。“绝写不出这样的信来!象这样的口才足能把任什么哲学家都难倒,弄得他张口结舌!聪明!聪明绝顶啊!要是您没有结婚的话,费多尔神甫,您早就做主教了,真的,早就做了!”
监督司祭在信上发泄了他的怒火以后,觉得心里轻松了。
疲乏和劳累回到他身上来。助祭是自己人,监督司祭就毫不拘束地对他说:“好,助祭,你走吧,求上帝保佑你。我要在长沙发上睡半个钟头。得休息一下。”
助祭走了,把阿纳斯达西也带走了。如同往年复活节的前夜一样,街上很黑,然而满天的星斗闪闪发光,停滞不动的空气里弥漫着春天和节日的气息。
“他总共才念了多少时候?”助祭惊叹地说。“也不过十分钟,不会再多了!换了别人,这样的信一个月也写不出来。不是吗?这才叫聪明才智!这样的聪明才智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惊人!真的,惊人啊!”
“他有学问嘛!”阿纳斯达西叹道,穿过泥泞的街道,把法衣的下摆提到腰带那儿。“我们可比不上他。我们是从下级职员提升上来的,他呢,有学问。对了。不用说,他才算是真正的人。”
“您听我说,等一忽儿他做弥撒,还要用拉丁文念福音书呢!他又懂拉丁文,又懂希腊文。……啊,彼得,彼得呀!”
助祭忽然想起来,说。“哼,这回他可要搔头皮了!这回他傻了眼!这回他才知道厉害了!现在他再也不会问‘为什么’了。
这就叫做棋逢对手!哈哈哈!“
助祭高兴起来,放声大笑。自从这封寄给彼得的信写好以后,他快活了,放心了。他感到尽了做父亲的责任,他对这封信的力量充满信心,于是他又恢复原有那种嘻嘻哈哈的温和心情了。
“彼得这个词,翻译出原意来,就是石头,”他往家门口走去,说。“可是我的彼得不是石头,而是草包。那条蛇缠住他,他却顺着她,不肯撵走她。呸!天下竟有这样的女人,求主饶恕我这么说!不是吗?她哪有什么廉耻?她缠住这个小伙子,不肯放松,叫他守住她,……滚她的!”
“不过也许不是她缠住他,而是他缠住她呢?”
“那她也还是没有廉耻!不过我也不袒护彼得。……他应该挨这顿骂。……他看完这封信就要搔后脑壳了!他会羞愧得要命!”
“信写得挺好,不过,也还是……不要寄出去的好,助祭!
求主和他同在!“
“什么?”助祭惊恐地说。
“是啊!不要寄出去,助祭!何必呢?喏,你把它寄给他,他着一遍,可是……可是那又怎么样呢?你只是惹得他心里不痛快罢了。你原谅他吧,求主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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