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上哪儿去了?”叶甫烈木问道,往他那边跨出一步。
“什么钱?”库兹玛爱理不理,随随便便应付这么一句,眼睛没有离开火柴盒。
“就是那些钱!……就是我揣在怀里的钱!……”“你干吗死气白赖的问我?丢了钱,自己找嘛!”
“可是我上哪儿去找?钱到哪儿去了?”
库兹玛看着叶甫烈木通红的脸,他自己的脸也涨红了。
“什么钱?”他叫道,跳起来。
“就是那笔钱!二十六卢布!”
“是我拿了还是怎么的?他赖在我身上了,混蛋!”
“什么混蛋!你说,钱在哪儿?”
“我拿了你的钱?我拿了?你说:是我拿的吗?该死的,我要给你一顿教训,叫你认不出你的爹娘来!”
“要不是你拿的,为什么你扭过脸去?可见就是你拿的!
再说,你哪来的钱在饭铺里喝一夜的酒,又买烟草?你是个蠢材,太不象样!难道你欺侮的是我吗?你欺侮的是上帝!“
“我……我拿了?我什么时候拿的?”库兹玛提高喉咙尖声叫道,抡起胳膊,一拳打在叶甫烈木的脸上。“叫你受受!
你还要找打吗?我可不管你是什么上帝的仆人!“
叶甫烈木光是摇一下头,什么话也没说,动手穿靴子。
“好一个坏蛋!”库兹玛接着嚷道,越发激昂了。“自己买酒喝了,却推在别人身上,老狗!我要去告状!你诬赖我,这得叫你坐够大牢!”
“你既没有拿,就别说了,”叶甫烈木平静地说。
“喏,你搜好了!”
“既然你没有拿,那我何必……何必搜呢?你没有拿,那挺好。……用不着嚷,你的喊叫总压不倒上帝的声音。
……“
叶甫烈木穿好靴子,走出小木房。等到他回来,库兹玛仍旧涨红脸,坐在窗边,用发抖的手点上一支纸烟。
“老鬼,”他嘟哝着。“过路的人里,象你们这样的多着呢,专门蒙哄人。你找错人了,老兄。你要欺瞒我可办不到。这种事我自己懂得透里透。你去叫村长来!”
“找他干什么?”
“打官司啊!我们到乡公所去,叫他们自管审问好了!”
“我们用不着打官司。这又不是我的钱,这是上帝的。……该让上帝审问。”
叶甫烈木祷告一阵,就拿着捐款箱和神像,走出小木房去了。
过了一个钟头,大车已经驶进树林。玛洛耶村以及它那压扁的教堂、草地、黑麦田,已经落在后面,沉没在淡淡的晨雾里了。太阳升上来,可是还没有爬到树林上边,只是把浮云那朝着东方的边缘染上了一层金黄色。
库兹玛远远地跟在大车后面。他那样子看上去就象是受了可怕的冤屈。他很想说话,可是却一声不响,等着叶甫烈木开口。
“我不愿意跟你纠缠,要不然你就只有哼哼的份儿了,”他仿佛自言自语似的说。“我要叫你知道知道诬赖人会落到什么下场,秃头鬼。……”在沉默中又过了半个钟头。上帝的仆人一面走路一面祷告上帝,很快地在胸前画十字,深深地叹口气,爬上车去取面包。
“我们就要到捷里别耶沃村了,”库兹玛开口说,“我们的调解法官就住在那儿。你去告状吧!”
“你净说废话。干吗要找调解法官呢?难道那是他的钱?
那是上帝的钱。你得在上帝面前答话。“
“你老是上帝啊上帝的!跟乌鸦似的叫个不停。事情是这样:如果是我偷的,就让他们审问我,如果不是我偷的,那就让他们判你诬告罪。”
“我才没有工夫去打官司呢!”
“那么你不心疼钱?”
“我有什么心疼的?钱又不是我的,那是上帝的。……”叶甫烈木不情愿地、平静地说着,他的脸色冷淡、漠然,仿佛真的不心疼钱,或者忘了他的损失似的。他对损失和犯罪漠不关心,这分明使得库兹玛慌张而激动。这在他是无法理解的。
要是用狡猾的手段和武力对付欺侮,要是由欺侮引起一 场争斗,结果让欺侮者落到受侮辱的地位,这就显得自然了。
如果叶甫烈木按一般人那样办事,也就是生气,打架,告状,如果调解法官判库兹玛坐牢,或者宣告“罪证不足,”库兹玛倒会安心了,现在呢,他却跟在大车后面,脸上现出若有所失的神情。
“我没拿你的钱!”他说。
“没拿就好。”
“等我们到了捷里别耶沃村,我就去把村长叫来。让他……把事情弄清楚。……”“用不着他来管。这又不是他的钱。你呢,小伙子,躲开这儿。你走你的路!别惹人讨厌!”
库兹玛斜起眼睛看了他很久,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打算猜出他在想什么,他心里隐藏着什么可怕的想法,最后库兹玛决定换个方式跟他说话。
“唉,你这只雌孔雀啊,简直没法跟你开玩笑,你一下子就生气了。……得了,得了,……把你的钱拿回去吧!我是闹着玩的。”
库兹玛从衣袋里拿出几张一卢布钞票,递给叶甫烈木。叶甫烈木并不惊讶,也不高兴,仿佛早就料到会有这一着似的,收下那些钱,一句话也没说,把钞票塞在衣袋里。
“我本来打算跟你闹着玩,”库兹玛接着说,尖起眼睛瞧着叶甫烈木漠然的脸色。“我有心叫你吃一惊。我是这么想的:我先吓你一跳,到早晨再把钱还给你。……总共是二十六卢布的钞票,这儿还你十卢布,再不然就是九卢布。……其余的都让那些赶大车的拿走了。……你可别生气,大叔。……不是我喝掉的,是那些赶大车的喝掉的。……我敢对上帝起誓,这是真话!”
“我生什么气呢?钱是上帝的。……你得罪的不是我,是圣母。……”“我至多也不过喝了一卢布的酒。”
“这跟我什么相干?哪怕你都拿去喝掉也不关我的事。
……你喝掉一卢布也好,喝掉一戈比也好,对上帝来说都一 样。反正你得负责。“
“可是你别生气,大叔。真的,别生气。千万!”
叶甫烈木没有说话。库兹玛的脸皱起来,现出小孩子那样的哭相。
“看在基督份上,饶恕我!”他说,用恳求的神情瞧着叶甫烈木的后脑壳。“你,大叔,别生气。……我这是闹着玩的。”
“哎,你别缠不清!”叶甫烈木生气地说。“我对你说:这不是我的钱!你去求上帝饶恕你,这不关我的事!”
库兹玛看一看天空,看一看神像,看一看树木,仿佛在找上帝。恐怖使他的脸变了样。在树林的寂静、神像的庄严彩色、叶甫烈木那种不平常的而且跟一般人不同的冷漠神情的影响下,他感到自己孤单,狼狈,只能听凭可怕的和震怒的上帝发落了。他跑到叶甫烈木前头,凝神看他的眼睛,仿佛想叫自己相信并不孤单似的。
“看在基督份上,饶恕我!”他说,开始周身发抖。“大叔,饶恕我!”
“躲开我!”
库兹玛又很快地看一眼天空、树木、载着神像的大车,在叶甫烈木面前跪下。在恐怖中,他喃喃地讲话,前言不搭后语,用额头碰地,抱住老人的腿,象孩子一样大声哭起来。
“老爷爷,亲人!大叔!上帝的仆人!”
叶甫烈木起初困惑地往后倒退,推开他的手,可是后来他自己也战战兢兢地瞧着天空。他感到害怕,而且怜悯这个贼了。
“等一等,小伙子,你听我说!”他开始劝说库兹玛。“听着我对你说的话,傻瓜!唉,他哭得跟娘们儿一样!听着,你既是要上帝饶恕你,那就回到你村子里去,立刻去找神甫。
……听见没有?“
叶甫烈木开始向库兹玛解释该怎样做才能赎罪:他得向神甫认罪,受宗教上的惩罚,然后把偷去换酒喝了的钱筹齐,送到玛里诺甫齐村去,而且日后做人要安分,诚实,戒酒,象个基督徒的样子。库兹玛听完他的话,渐渐定下心来,似乎完全忘记自己的苦恼,又拿叶甫烈木开玩笑,絮絮叨叨了。
……他一刻也不停嘴,又讲起那些生活得很快活的人,讲起拘留所和日耳曼人,讲起监狱,一句话,把昨天讲过的话统统重复一遍。他又是笑,又是拍手,做出吓得倒退的样子,倒好象他讲的是新鲜事似的。他说得头头是道,跟饱经世故的人一样,还在话里添上许多俏皮话和谚语,然而听他讲话是费力的,因为他常把一件事翻来覆去地说,屡次停住嘴回想突然断了线的思想,同时皱起额头,抡着胳膊,身子团团转。
他吹了多少牛,说了多少谎啊!
中午,大车在捷里别耶沃村停下来,库兹玛走进一家小酒店去了。叶甫烈木休息了两个钟头光景,库兹玛始终没有走出那家酒店。人们可以听见他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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