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诃夫1887年作品》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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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大阴影从左边爬过来,罩住大地。昏暗的暮色来了。
如果往右边看,从灌木丛和树干中间望出去,就可以看见一 块块紫红色的晚霞。四下里安静而潮湿。……“听不见啊,”斯留恩卡小声说,冷得缩起脖子,冻红的鼻子吸溜鼻涕。
不过,他给自己的低语声吓坏,不知朝什么人伸出一个指头,睁大眼睛,闭紧嘴唇。这时候响起轻微的碎裂声。两个猎人意味深长地互相看一眼,他们的眼光告诉对方说这声音没有什么道理,只是一根干枝子或者一块树皮碎裂了而已。
黄昏的阴影越来越浓重,红色的晚霞渐渐暗淡,潮湿变得叫人难受了。两个猎人伫立很久,可是他们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没看见。他们随时等着空中会响起一种尖细的哨音,传来一种急叫声,象孩子干哑的咳嗽声那样,然后再响起翅膀的扇动声。
“不,什么也没听见!”斯留恩卡大声说,放下胳膊,开始眨巴眼睛。“大概它们还没来。”
“太早了!”
“说的就是,太早了。……”
两个猎人看不见彼此的脸了。天色很快地黑下来。
“大约还得等五天才成,”斯留恩卡说着,跟利亚包夫一 块儿从灌木丛中走出来。“太早了!”
两个人走回家去,一路上再也没有讲话。
「注释」
①伊格纳特的爱称。
②菲里蒙的爱称。
③伊格纳特的爱称。
……
契诃夫1887年作品邂逅

邂逅
为什么他生着亮晶晶的眼睛,小小的耳朵,几乎滚圆的脑袋,就跟顶顶凶残的猛兽一样?
马克西莫夫①叶甫烈木·杰尼索夫愁闷地在空旷的土地上往四下里看。他口渴得难受,四肢酸痛。他的马也让炎阳晒着,筋疲力尽,很久没有吃东西,悲哀地垂下头。道路沿着高冈上一 道不陡的斜坡滑下来,钻进一大片针叶林。远处的树顶跟蓝天连成一片,一眼望去,只能看见鸟儿懒散的飞翔以及空气的颤抖,这在十分炎热的夏日是常有的现象。树林象梯子那样一层高过一层,越远越高,仿佛这个可怕的绿色怪物没有尽头似的。
叶甫烈木从库尔斯克省他家乡的那个村子里赶着大车出来,为一个焚毁的教堂募集款项,以便重修。大车上放着喀山圣母的神像,经过雨淋日晒,已经有点褪色和斑驳了。神像前面放着一个白铁的大捐款箱,箱子四边往里凹进去,箱子盖上开着一个大口,大得足能塞进一块不小的黑麦蜜糖饼干。大车后面钉着一块白牌子,上面写着印刷体的大字,说某年某月某日玛里诺甫齐村内“出于上帝意旨,忽降大火,教堂焚毁”,经村社大会议决,并经有关当局批准,兹特派遣“热心赞助人士”四出募集款项,以便重修教堂云云。大车旁边的横木上挂着一口二十俄斤重的钟。
叶甫烈木怎么也弄不清自己来到什么地方了。大路前面那片广大的树林没有任何迹象向他表明附近有什么人家。他呆站了一忽儿,整一整皮马套,开始小心地赶着车子下坡。大车颠动一下,钟就发出响声,一时间打破了炎热的白昼那种死气沉沉的寂静。
在树林里等着叶甫烈木的是稠密闷人的空气,充满针叶、青苔、腐烂的树叶的气味。在这儿可以听见缠扰不休的蚊子的尖细哀叫声和这个行人低沉的脚步声。阳光从树叶之间射下来,滑过树干,滑过下面的枝子,落在密密层层铺着松针的黑色土地上,成为一小圈一小圈的光点。树干旁边,这儿那儿点缀着羊齿和可怜样的岩悬钩子,此外就什么也没有了。
叶甫烈木在大车旁边走动,赶着那匹马,叫它快点走。偶尔,车轮轧过一条象蛇那样横穿大路的树根,那口钟就发出悲怆的叮当声,仿佛它也想休息了。
“你好,大叔!”叶甫烈木忽然听见一个尖利的喊叫声。
“路上平安!”
原来路旁躺着个长腿的农民,头枕在一个蚁冢上,年纪三十岁上下,穿一件印花布衬衫和一条并非农民样式的瘦裤子,裤腿塞在褪色的短靴腰里。他脑袋旁边放着一顶文官制帽,完全褪了色,只有凭帽章留下的那块圆斑才能猜出这顶帽子本来是什么颜色。农民躺在那儿很不安静,在叶甫烈木瞧着他的那段时间,他不是扬起胳膊就是踢起腿,仿佛蚊子不住叮他,或者身上痒得熬不住似的。不过,他的服装也好,他的动作也好,都不及他的脸那么古怪。叶甫烈木一辈子也没见过这样的脸。他面色苍白,头发稀疏,下巴翘起来,脑门上披着额发,那张脸的侧影活象一弯新月。他的鼻子和耳朵小得出奇,眼睛一眫也不眫,呆呆地看着一个地方不动,象是傻子或者受惊的人。给这张古怪的脸添上最后一笔的是,他整个脑袋似乎从两边往里挤扁,因而后脑壳往后突出,成了整齐的半圆形。
“教友,”叶甫烈木对他说,“这儿离村子还远吗?”
“不,不远。离玛洛耶村只有五俄里左右了。”
“我口渴极了!”
“怎么会不口渴!”古怪的农民说,冷冷一笑。“热得不得了!大概热到五十度了,或者还不止。……你叫什么名字?”
“叶甫烈木,小伙子。……”
“哦,我叫库兹玛。……你也许听到过媒婆爱说的那句话:我那库兹玛要成家,随便哪个姑娘都愿意嫁。”
库兹玛伸出一条腿,踩在车轮上,把嘴唇凑过去吻了吻神像。
“你要走远路吗?”他问。
“要走远路,教友!我已经到过库尔斯克,连莫斯科都去过,如今到下诺夫戈罗德去赶市集。”
“你在募款修教堂?”
“修教堂,小伙子。……为喀山圣母修教堂。……教堂烧掉了!”
“怎么会烧掉的?”
叶甫烈木懒洋洋地转动舌头,讲起在伊里亚节 ②前,他们玛里诺甫齐村的教堂遭到雷击,起了火。事有凑巧,农民们和教士们正好在田野里。
“留在村里的小伙子看见冒烟,想敲警钟,可是大概先知伊里亚发了脾气,教堂的门锁着,整个钟楼统统被浓烟包住,所以没法打警钟。……等我们从田里回来,我的上帝,啊,教堂已经烧成一片火海,谁也不敢走到它跟前去了!”
库兹玛跟他并排走着,听他讲话。他没有喝酒,然而他走路却象是喝醉了酒,胳膊摇晃着,时而在大车旁边走,时而抢到大车前面去。……“嗯,你怎么样?你是拿工钱还是怎么的?”他问。
“我拿什么工钱!我出来是为了拯救自己的灵魂,由村社派来的。……”“这样说,你是白出来一趟?”
“可谁会给我钱呢?我不是自己高兴才出来的,是村社派我出来的,不过话说回来,村社要替我收粮食,种黑麦,缴田赋。……所以也不能算是白跑!”
“那你自己靠什么生活呢?”
“讨饭。”
“你这匹骟马是村社的?”
“是村社的。……”
“那么,大叔。……你有烟吗?”
“我不抽烟,小伙子。”
“要是你的马死了,那你怎么办?你怎么赶路呢?”
“它怎么会死呢?死不了。……”
“那么要是有……强盗来打劫你呢?”
饶舌的库兹玛还问了许多:如果叶甫烈木死了,这钱和马怎么办呢?万一捐款箱装满了,那人家还把钱往哪儿放呢?
万一捐款箱的底掉下来,那怎么办呢?等等。叶甫烈木来不及答话,只有喘气的份儿,他惊奇地瞧着他的旅伴。
“你这个东西可是个大肚子汉!”库兹玛用拳头碰了碰那只捐款箱,唠叨说。“嘿,重得很!大概银卢布有不少吧,啊?
说不定这里头全是银卢布?喂,你一路上募了很多钱吗?“
“我没数过,我不知道。人家放进去的既有铜板,也有银卢布,一共有多少,我就不知道了。”
“也有人往里放钞票吗?”
“那些上流人,地主和商人,才给钞票。”
“哦?捐款箱里也有钞票?”
“不,钞票怎么能放在捐款箱里?钞票是软的,容易扯坏。
……我把它揣在怀里了。“
“那你募到很多钞票吗?”
“募到二十六卢布。”
“二十六卢布的钞票!”库兹玛说,耸耸肩膀。“我们卡恰勃罗沃村修过一所教堂,随你去问谁,光是打图样就花了三 千,好家伙!你那点钱买钉子都不够哟。这年月,二十六卢布简直不值一提!……如今啊,老兄,花一个半卢布买一俄斤茶叶,还嫌喝不上口呢。……比方说,你瞧,我抽这种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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